又或许,是那几鞭给他抽傻了。
“容雀,”他走到他身旁说,“精锐调集得如何了?”
容雀闻声回头,见是哥哥,立马起身站好,背脊挺得板板正正,沉声道:“三千铁骑已暗中集结于北山峡谷,随时可动。另有两千步卒,分批南下,现已潜伏于边境三处隘口。粮草辎重,备足一月之需。”
容迟微微颔首,“三日后举行安葬大典。你随狼主左右,让你的部下将场面操持得越大越好,哭得越惨越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孜劫正在忙着埋葬死人。”
容雀脑袋愚钝,换做从前,面对心中的疑虑,他早该喋喋不休问个所以然来,这次异常的回了句:“不辱使命,不负众望。”
次日的黑石崖,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整片坡地。
三万具棺木依次排列,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脚,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具棺木前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没有名字,因为大多数骸骨已经无法辨认身份,只能以“孜劫亡民”统称。
容迟站在坡顶的高台上,望着眼前这片密密麻麻的棺木,喉结滚动,许久说不出话来。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老人、妇人、孩子,还有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当年幸存者。
他们如今已是白发苍苍,杵着拐杖,被人搀扶着跪在棺木前。
三万具骸骨里,有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儿女。十三年过去了,他们已经认不出白骨堆里哪一具是自己的亲人。但他们还是要来。要来送一程。要来磕个头。要来最后看一眼,那个埋葬了他们亲人的地方,如今终于空了。
哭声此起彼伏,在坡地上空回荡。
容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十三年前,我们的亲人被驱赶到城垣下,日夜劳作,无粮无衣。他们累死、饿死、被活活打死,然后埋进城墙底下,做那吃人城墙的基座。”
台下哭声更响了。
“十三年来,他们的尸骨被压在城垣下,他们的冤魂在地里哭,他们的后代,在夜里痛。”
容迟的声音渐渐提高:
“今日,我们把他们请出来了。三万一千二百七十三具骸骨,终得安息。”
他跪了下来,朝着三万棺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台下所有人,也跟着跪了下来。哭声震天。
棺椁两侧的乐师,奏响安魂之乐,音调低柔绵长,不哀不伤。
数白名各地而来的白衣道士,僧人缓步上前,手持法器轻声诵经,为逝者安魂、祈福往生。
风拂过幡旗,素白长幅轻轻摆动,天地间只剩乐声与诵经声,伴随着嚎啕的哭泣。
安葬大典的消息,是夜晚传到了南疆。
耶律铁拔坐在王座上,听着探子的禀报,眉头微微皱起。
“三万具骸骨?”他问。
“是。孜劫举行了盛大的安葬仪式,全境举哀,哭声震天。据说是军师容迟亲自主持,场面极大。”
铁拔沉默片刻,又问:“弥乐呢?”
探子低下头:“据说因过度悲伤,多日未曾露面。”
“未曾露面?”
“是。安葬大典那日,有人远远看见她骑着马出现在坡地,但很快就离开了。据说脸色很差,像是大病未愈。”
铁拔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他突然想起十三年前的事。
想起那个女人,孜劫白横,得知三万族人惨死后,一夜白头,疯癫失智,最后持刀闯宫,被他挑断脚筋,废去武功。
如今,她的女儿也知道了真相。
却只是卧病在床。
铁拔忽然笑了。
“一个黄毛丫头,果然不堪大用。”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挖出三万骸骨,除了哭还能做什么?报仇?她拿什么报仇?埋了十来年,就该一直埋着。挖出来,除了让活人伤心,还能有什么用?””
探子抬起头,欲言又止。
耶律铁拔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探子迟疑了一下,道:“边境探子回报,孜劫边境防务……似乎松懈了不少。许是忙着安葬,顾不上巡防了。”
耶律铁拔的眼睛微微眯起。
松懈?
他沉默片刻,忽然急切发令:“速速整备!”
探子领命退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话的同时,黑石崖三万棺木依次排列,北山峡三千铁骑暗中潜伏。
而那个因过度悲伤多日未曾露面的孜劫王,此刻正站在峡谷最高处,望着南疆的方向,眼中没有半分悲伤,只有刺骨的杀意。
容雀站在她身后,低声问:“老大,什么时候动手?”
弥乐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入怀,摸到一样东西。那是祁玄临走前留给她的,一块太子令牌。
她握紧玉佩,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等不了了。”
“就现在。”弥乐的声音很轻,随后,她转身面对身后的将领道:“安葬大典,我们虽不能前去目睹亲人入土安生,但是今日一战,我们可以用敌人的血,来祭奠亡魂!”
月黑风高,皎月高悬。
南疆边境大营,驻扎着大成军主力,共计四万余人。自孜劫独立后,耶律铁拔便将最精锐的部队布防于此,既防孜劫反扑,也防胤朝南下。
这一夜,大营中灯火通明。将士们饮酒作乐,欢声笑语不断。
因为白天刚收到消息,孜劫正在忙着哭坟,边境防务松懈,只待明日!便能将她们一锅端去!
主帐中,大成军主帅耶律洪烈正与几位副将推杯换盏。
他是耶律铁拔的侄子,三十出头,骁勇善战,却是个没脑子的。
“报——!”
一个传令兵冲进帐中,单膝跪地:“将军,西北方向发现火光!”
耶律洪烈放下酒盏,眉头微皱:“火光?多大?”
“很……很大一片,像是……像是粮草被烧!”
耶律洪烈腾地站起身。粮草?西北方向确实有他们的粮草囤积处,囤着可供大军三月之需的粮草。
“传令——!”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敌袭——!”
耶律洪烈拔刀冲出帐外,只见大营四处火光冲天,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入,见人就砍,遇帐就烧。那些黑影骑术精湛,刀法狠辣,所过之处,南疆士兵纷纷倒地。
一个正在饮酒的士兵,突然看见黑影冲入,然后惊恐地发现:“这不是孜劫的骑兵吗?他们不是在哭坟吗?”
号角声、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那些黑影来得太快,他们像是从地底钻出来厉鬼,专攻薄弱之处,专杀将领之兵。
快得让南疆士兵来不及穿衣,来不及拿刀,来不及结阵。
有人还在帐中睡觉,就被一刀割喉。
有人刚冲出帐外,就被一箭射穿。
有人举刀要反抗,却发现四周全是敌人,根本不知道往哪砍。
耶律洪烈翻身上马,挥刀指挥:“结阵!不要乱!”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混乱中。
突然,一骑红影冲破层层阻拦,直奔耶律洪烈而来。
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御马之人是一袭耀眼红衣,身后是飘扬的马尾,手中红缨枪的枪尖还有未干的血,红缨在疾风中犹如一团烈火。
两骑迎面冲撞而来。
耶律洪烈刚要举刀格挡,却只觉眼前一花,那抹红影已欺至身前。
弥乐手腕一翻,借着战马对冲之势,枪锋贴着对方脖颈一掠而过。
耶律洪烈的刀还没有落下,头颅就已经朝天飞起,滚落在尘土里。
沙场之中,两方士兵的耳里同时听到一阵高喊:
“主将已死!弃械归降!”
主将已死?哪边儿的主将?待南疆士兵循声望去,耶律洪烈的脑袋正被弥乐高高拎起,眼睛瞪得巨大,死不瞑目。
南疆士兵彻底溃散。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弃甲而逃,有人还在负隅顽抗,但已不成气候。
容雀策马奔来,“老大!成了!耶律洪烈死了!粮草烧了!大营废了!”
弥乐没有说话。她只是抬头,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低头看了一眼枪尖的血,然后策马转身。
这一夜,南疆大成军主力折损过半,粮草尽毁,主帅阵亡。没有三个月,别想恢复元气。
而孜劫那边,容迟还在坡地上哭。
天亮时,消息传到南疆王宫。
耶律铁拔正在用早膳。
听完探子的禀报,他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大……大营遭袭,主帅耶律洪烈阵亡,四万大军……折损过半,粮草尽毁……”
耶律铁拔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弥——乐——!”
他怒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但没有人敢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