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城烨听完,沉默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好一个依法办理。”
内侍不敢接话。
祁城烨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刺眼。
左良笺的案子,太后亲自动的手,满朝文武都看着。他原本想,人死了,罪名一安,这事儿就过去了。但陆怀安这一手,让这事儿又过不去了。
不是翻案。左良笺活不过来。
只是重勘。
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但每拖一天,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案子有问题。
谁的问题?太后的问题。他的问题。
“陆怀安……”祁城烨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
祁城烨抬起手,制止了他。
“不用。”他说,“让他查。”
内侍一愣。
祁城烨转过身,居然笑了,“朕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来。”
晚上,陆怀安回到府中,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他取出那片乌木,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进暗格,重新锁好。
他不知道另外五个人是谁。但他坚信,太子还活着,自己做的是对的。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
祁城烨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陆怀安的拖延,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导致昨夜没睡好。
“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的声音拖得很长。
话音未落,一人向前。
是御史中丞——秦肃。
他身着绯色官袍,腰背挺得笔直。
“臣有本奏。”
祁城烨的眼皮跳了一下。
此人最为安静,今日突然跳出,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奏。”
秦肃展开奏折,声音清朗:
“臣近日巡查京城,发现有可疑之人出没于城西、城南多处。其身形异于中原,高者挺拔如松,矮者瘦小如荆,步法诡谲,不似我朝百姓。臣遣人暗中查访,发现此类人等不下数百,皆藏匿于废宅之中,昼伏夜出,行踪隐秘。”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祁城烨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秦肃继续念道:“臣今日恳请彻查,这些人是何时入京的?所为何来?何人引路?何人庇护?”
他把“何人庇护”四个字咬得很重。
“更可疑者,京城的防务,向来由禁军负责。外邦之人潜入京城数百之众,禁军竟一无所知,未曾盘查,未曾缉拿,未曾上报。岂非失察之过?”
秦肃合上奏折,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祁城烨。
“若这群人心怀不轨,图谋不轨,后果不堪设想!臣请陛下,派人严查此事,缉拿外邦死士,追究禁军失察之责。”
朝堂上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祁城烨。
祁城烨的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那些外邦死士是谁的人。
是祁诏从南疆带回来的。他登基那夜,那些人也出了力,黑缯覆面,杀人放火,事成之后藏匿于京城各处,等着下一道指令。
现在,秦肃竟然把这件事捅到了朝堂上。
他又如何得知?
外邦死士混入京城,这是事实,他无法否认。
禁军失察,这也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但如果他下令彻查,查出来的东西……
祁城烨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朝堂上还静着,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这无异于是递了一把刀子给祁城烨。
而且祁城烨还不能不接,因为这件事被捅到了明面上了,所有人都看着。如果他置之不理,就是纵容外邦死士入京,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祁城烨深吸一口气,待他重新开口时,他又笑了,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
“秦御史所言之事,朕已知晓。京城防务,关乎社稷安危,确实不可轻忽。着京兆尹府同禁军,严查此事,务必将可疑之人缉拿归案。”
他顿了顿,看向秦肃,“秦御史忠心可嘉,赏绢十匹。”
退朝后,祁城烨回到御书房,砸了一只茶盏。
“秦肃——!”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内侍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祁城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秦肃这一手,太狠了。他无法反驳,无法推脱,只能下令去查。
而一旦去查……
他想起三天前,他收到的那封信。祁诏在信里说,那些死士已经安置妥当,随时可以调用。他当时还觉得这个二弟办事得力。
现在,这些人反倒成了烫手山芋。
“传旨。”祁城烨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让京兆尹周谦和禁军指挥使裴靖,即刻进宫。”
当天下午,京兆尹周谦和禁军指挥使裴靖一同进宫。
他们在御书房外遇见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祁城烨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周卿,裴卿。”他的声音很温和,“早朝上秦御史所言之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两人同时躬身:“臣知道。”
“京城之中混入外邦死士,这是大事。”祁城烨看着他们,“朕让你们联手彻查,三日之内,务必将这些人的藏身之处、来历、目的,查得一清二楚。”
周谦和裴靖对视一眼。
裴靖上前一步:“臣遵旨。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说。”
“这些外邦死士,若是寻常偷渡之人,为何能避开沿途关卡,直入京城?若是有人接应,那接应之人……臣可否一并追查?”
祁城烨的眼神微微一闪。
片刻后,他笑了。
“裴卿果然细心。”他说,“查,当然要查。不管背后是谁,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裴靖躬身:“臣明白。”
周谦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祁城烨已经想要过河拆桥了。
出宫的路上,周谦和裴靖并肩而行。
“现在,好像是四个人。”裴靖压低声音道。
周谦摸索着下巴,皱眉疑惑:“我怎么觉得,秦肃跟我们好像不一样?”
裴靖跟着疑惑:“什么不一样?”
秦穆那一刀,递得恰到好处。现在,他们有了奉旨彻查的名义,可以名正言顺地追查那些死士的来历。
周谦:“我总想着不对劲,他怎么知道我俩同他是一路人?”
裴靖:“也许他也是猜的呢?”
周谦摇摇头,忽然,他拳锤于掌心,茅塞顿开道:“他的信笺上!是有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