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
“当真?”
祁玄想了想,答道:“孙儿听政时,常听老臣提起皇祖父。常言皇祖父在位时,河清海晏,百姓安乐。所以,祖父您定是和善之人。”
良久,老人笑了。轻轻的笑。
一老一少,就这般在冷寂深宫之中,谈起了天下,谈起了百姓,谈起了何为君,何为臣,何为江山社稷。
老人望着他,眼底渐渐有了微光,似是从未见过这般年纪,便心怀仁善、胸有丘壑的孩子。
后来,祁玄每隔几日便来。
有时带一碟点心,有时带一册新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榻边,听皇祖父讲古。
老人给他讲胤朝开国的故事,讲太祖一剑定江山,讲太宗三征北漠,讲那些已经埋进史书里的金戈铁马。
祁玄听得认真,听到精妙处,会点头沉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极准,往往直指要害。
“太宗征北漠时,粮草从何处运?”
“三十万大军,每日消耗多少银两?”
“那一战之后,朝中库银亏空,是如何补上的?”
老人一一笑着答了。
仿佛这孩子不是在听故事。而是在算账,一笔一笔的民生账、军需账、朝廷账。
有一回,老人终于忍不住问:“你才八岁,怎么想这些?”
祁玄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孙儿是储君。”
短短五个字,干脆,利索。
却足以令老人振聋发聩。
直到那一天。
入秋后的某个午后,祁玄照例来到青阳殿。
老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慵懒地靠在榻上等他,而是站在殿中央,异常地穿戴整齐,就连平日里糟乱的银发,都被梳理得妥帖。
“皇祖父?”
“来。”老人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到最里间的墙角。
那里立着一架陈旧的书架,积满灰尘。老人伸手,在书架第三层最左侧的格子上按了一下。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幽深的暗门。
祁玄看着那道门,目光沉静。
“您藏了东西。”他问,“打算给我的吗?”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猜是什么?”
祁玄沉默片刻,轻声道:“尚方宝剑。”
老人怔住了。
“你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知道?”
祁玄垂下眼,“父皇这些年一直在找它,孙儿知道在您这。”
老人看着他,良久无言。
这孩子,比他想的还要深。
“走。”老人没有多问,牵起他的手,走进暗道。
石室里,长明灯幽幽燃着。石案上,乌木长匣静静躺着。
老人打开匣盖。剑身三尺七寸,剑脊纹路如流云卷雾,剑鞘乌木雕纹,银丝勾嵌,在灯下泛着幽光。
老人轻声说,“开国皇帝留下的。持此剑者,上斩昏君,下斩佞臣,先斩后奏。”
祁玄盯着剑身出神。
“你父皇一直在找它。”老人看着他,“现在,它是你的了。”
祁玄不说话。
“你可以选。”老人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第一,自己留着。等你长大了,它可以助你成王。你父皇忌惮它,是因为他知道这柄剑的分量。如果你留着它,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有了一条退路。”
祁玄还是不说话。
“第二,”老人继续说,“把它交给你父皇。他想要这柄剑想了十年,日夜寝食难安。”
石室里很静,八岁的祁玄看着那柄剑,沉默了很久。
老人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良久,祁玄抬起头,问了一句话。
“皇祖父,若我一开始,便是为了宝剑而故意接近您,你可会心寒?可还会愿意将宝剑给我?”
老人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看着他那一双,好似带有神性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很闷。
半晌,他弯下腰,双手捧起那柄剑,轻轻放在祁玄手里。
“你定有你的道理。”他的声音很低沉,“这柄剑,任你处置。”
后来的事,整个胤朝都知道。
八岁的太子,将尚方宝剑献于御前。
先帝大喜,连声夸赞“吾儿仁孝”,赏赐无数。
朝野哗然,有人说太子是真正的仁德之君,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不过是少不更事,根本不懂这柄剑的价值。
那把剑若在他人手里,那可是能撼动胤朝的宝剑。可偏偏落到先帝手里,最终沦落成一把普通的长剑。
可朝野不知,从那以后,先帝不再猜忌,暴虐稍减,才真正将目光放于朝政。
最后一次来青阳殿时,祁玄是来请罪的。
可太上皇却大笑,眼中尽是欣慰与释然,轻轻扶起他,叹道:
“你做得极好,极好啊。”
“一柄剑,镇得住江山,镇不住人心。你肯舍剑取仁,舍权取信,便已明白,何为真正的帝王之道。”
“有你这一念仁心,这江山,便不会再重蹈手足相残、父子相逼的覆辙。”
暗室之中,二十四岁的祁玄,轻轻抚过剑脊流云,轻道:
“我一直以为,此剑早已不在人世。”
“宫变前一夜,你父皇就将他托付于我,命我务必亲手交给你。”格桑望着剑,长叹一声,“他心里清楚,这剑,真正该在的地方,从来不是他手中,而是你这里。”
祁玄垂眸,沉默不语。
原来兜兜转转,这柄剑,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