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乐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回头等殿下醒来,定要好好数落你一顿!”无芨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弥乐却嗤笑一声:“哟,小白脸,你威风啊~先前不是还说对我马首是瞻吗?”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无芨跺了跺脚,“就算要做,你起码得跟我商议一二!此番贸然闯去,幸好是无碍,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殿下醒来,岂不是要杀了我?”
弥乐挑眉:“我像是会把命搭那的人吗?“
“纵然你身手好!可也得商议!”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弥乐不耐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吵得慌。”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东宫,刚走到门口,便瞧见那顶明黄色的轿子静静停在那里——是皇帝的銮驾。
弥乐双眼微眯,脚步顿住,随即转过身,对着无芨挥了挥手:“我今日去蓝胭那里歇着,明日再来看你家殿下。”
说罢,便转身朝着潇湘阁的方向走去,背影没入沉沉的夜色里。
弥乐脚步匆匆踏入潇湘阁,刚越过前院,便见一个身着锦袍的佝偻身影迎面走出来。
她忙不迭闪身躲到廊柱之后,屏声敛息,直到那身影走远了,才探出头来。
“蓝胭!”
她扬声朝屋内唤道。
阁内闻声走出一道窈窕身影,正是蓝胭。
她瞧见弥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快步迎上来:“姐姐!你竟来看我了!”
她早知弥乐近两日都在太子府住着,心中虽有思念,但万不敢前去叨扰。与礼与制,都是不符合身份的。只能每天灰溜溜的假借去往御花园散步的由头,路过东宫,朝里堪堪窥探上几眼。
弥乐笑嘻嘻地蹭到她身边,上下打量着她:“嘿嘿,瞧你这容光焕发的模样,在这儿过得不错吧?”
蓝胭颔首,眉眼舒展:“好得很,如今我什么都不缺。”
“那就好。”弥乐松了口气,直言不讳,“我今晚来你这儿凑合一宿,成吗?”
“有何不成的。”蓝胭笑着应下,转头扬声吩咐侍女,“青莲,去跟张公公说一声,就说我今夜身子困倦,怕是不能伺候陛下了,让陛下不必过来。”
“喔唷——”弥乐听得咋舌,凑到她耳边打趣:“连皇上都能说拒就拒,看来我们这小娘娘,如今是混得风生水起啊~”
蓝胭浅浅一笑,语气极淡,听不出情绪:“不过是幸得皇恩浩荡罢了。”
两人说着话,往内室走去。
蓝胭替她斟了盏热茶。
弥乐刚放了火,鼻腔进了好些浓烟,至今未能喝上半口水,她索性直接拿起水壶猛灌几口。
忽然想起方才那道身影,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水壶,好奇问道:“对了,方才从你这儿走出去的那老头是谁啊?瞧着倒是有几分官威。”
蓝胭小心拍拍她的后背,生怕她呛着,顺口回答:“魏相。”
“什么?!”
弥乐惊得挣脱开蓝胭的手,眼底满是怒意和计谋落空的失落,不敢置信道,“他今晚不在丞相府?!那我……那我放的那把火岂不是白烧了?!”
蓝胭的手突然顿住,抬眸望她,眼里带着一丝错愕:“你去丞相府放火了?”
“可不是嘛!”弥乐语气里满是不甘,“我本想着趁夜一把火,烧死这老家伙!没料到他竟跑到你这儿来了,真是便宜他了!”
蓝胭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声音也沉了几分:“你与他有什么怨仇吗?”
弥乐想起那些惊险的过往,眼底的戾气越来越深,咬牙道:“他差点杀了我。”
“什么!”蓝胭震惊得站起身,但更多的,是气愤。
弥乐便将魏相两度派人刺杀,害得她与祁玄双双负伤,如今又上折子弹劾祁玄的种种仇怨,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蓝胭静静听着,半晌才缓缓坐下,心疼地握住她的手:“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早没事了。”弥乐摆摆手,语气轻快了些,“早就好全了。”
蓝胭望着她,忽然轻声问道:“你与太子殿下……关系很是要好吗?”
“那是自然!”弥乐扬起下巴,“不然我岂会大老远跑去孤山替他求医,还差点把小命都搭上?”
蓝胭垂下眼帘,不见的是,她藏在桌下的手脚,都在止不住的颤抖,低声道:“这样啊……”
气氛忽然静了下来。
弥乐把玩着手中的茶碗。
此时的夜色正浓,浓得像墨,廊下灯笼的火光昏黄,将窗外的树影投进案上。此时的烛火跃跃,跃进她亮晶晶的眼眸。
她的思绪轻飘飘,飘进祁玄的床榻上。
仿佛又看到那张脸,那张飘如惊鸿的脸。
脱口而出:“蓝胭,我爱他。”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一颦一笑,温柔而坚定。
蓝胭身子微微一颤,久久没有说话,只静坐着,桌下的手指不再发抖,而是深深嵌入掌心。
弥乐没察觉她的异样,很快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忘了问你,那魏相来找你做什么?该不会是见你如今受宠,替玉贵妃来恐吓你的吧?”
“并未。”蓝胭回过神,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只是……只是来问问圣上的喜好罢了。”
“那就好。”弥乐松了口气,叮嘱道,“玉贵妃那人心思深沉,你离她远点,知道吗?”
蓝胭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夜色更深,潇湘阁内烛火摇曳。
弥乐早已沉沉睡去,蓝胭却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攥着一封奏折和羊皮纸做成的书信。
窗外的乌云黑压压,风呜咽着吹进来,卷起她鬓边的发丝。
她望着那封奏折,又低头看着那封书信,上面的对话,是稚拙歪斜的南疆文。
南疆的书卷,她一页一行,认真学了很长时间。
牵挂的书信,她一笔一划,仔细写了很长时间。
眼眶渐渐泛红。
一滴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良久,她抬手拭去泪痕,颤抖着将奏折与书信一同揉碎,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苗腾地窜起,将纸上的字字句句吞噬干净。
她望着那跳跃的火光,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压抑地哭出声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