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裴千奇恰好倒去血水回来。
弥乐几乎是出于本能,拔剑喝问:“是谁!”
裴千奇见她终于醒来,脸上挂着喜色,连搁下木盆跑上前,摆手回答:“是我是我,狼主你可还记得我?”
弥乐盯着他看了半晌。
记忆里那张老熟人的脸,好像长开了,褪去幼时的稚嫩,现如今也颇有一番稳重练达。
她这才松了口气,道:“汕连……小军师?”
“是我是我!”裴千奇见她识得,高兴坏了,还不忘关切地打量着她,“您好些了吗?觉得现下身子可还有其他异样?”
弥乐苦笑着摇头:“我还以为我完了呢,多谢相救。”
裴千奇也跟着连摇头,眼底满是恳切,“狼主这说的哪里话,这与您为我汕连的庇佑来说,不值一提。”
“我睡多久了。”
“两天了。”
弥乐听闻,不愿再耽搁下去,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狼主!您伤还未愈!”裴千奇连伸手扶住她,生怕她气力不济,一跟头栽倒在地。
弥乐摆手挣开他,语气果断:“无碍,我得走了。”
祁玄还在等她,七天之余的三天早已过了……不知他,还……
她不敢去想,只想赶紧出现到他面前。
裴千奇:“我送您一程吧。”
弥乐:“不必。”
看着弥乐踉踉跄跄的身子,裴千奇又回想起她浑身是血倒在门槛的模样,心猛地揪起,传来一阵后怕。
他不再伸手阻拦,而是硬生生跪在她身前,恳求着:“让我,再送您一程吧。”
弥乐捂嘴轻咳一声,手心便落了一团乌黑的血,她随手擦了擦衣角,再将裴千奇扶起,柔声笑道,“不必送。”
裴千奇看着眼前的恩人,他虽会解毒,可她身子虚弱的很,没个十天半个月,怎能操劳?
见她嘴唇青紫,嘴角还染着乌黑的血,胸口有股钻心的痛。
他死死地抓紧弥乐的衣袖不肯放,“您伤势未愈,不宜骑马颠簸,倘若途中气力不支,昏迷过去,恐无人照顾您,求您,让我跟着吧!”
弥乐知拗不过,轻轻抚摸他的脑袋,像儿时一样,
“那便多谢小军师了。”
连夜奔波,这是他们跑坏的第二匹宝驹。
漆黑的树林里,唯有月光照亮眼前蜿蜒曲折的泥路。
裴千奇拿出包袱里的干粮喝水,递给弥乐:“您歇歇吧。”
弥乐推开谢绝:“不能,我得赶回去。”
裴千奇再次将干粮递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您身子骨,恐撑不住。”
“我撑得住,祁玄,祁玄他还在等我。”
弥乐声音沙哑但坚定,她突然抓住裴千奇的肩膀,目光灼灼,“小军师,你的眼线甚多,可有胤朝太子的消息?”
裴千奇摇摇头。
“你摇头是何意!”弥乐声音陡然转厉。
“未曾听闻太子消息。”裴千奇低声道。
一语如同重锤,砸在寂静的夜里,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如同死水,惊不起一点涟漪。
弥乐垂下眼眸,“小军师,替我寻匹新马,求你……”
裴千奇见状,心口疼得厉害,就连嘴角都在颤抖,“您且稍等。”
在赶往胤朝边界的最后一程,接连一路,风中先传来的是浓郁化不开的烟雾,渐渐将二人的视线笼罩。
吸闻,这不是烟囱的炊烟,也不是战场的烽烟。
而是……香火?
家家庙宇前,跪满着虔诚的百姓,手中紧攥的棒香。
连成一片萦绕的雾霭。
忽然,飞出一只信鸽,在二人面前,扑棱棱落在裴千奇肩头,他取下腿脚绑着的信条,展开看去,顿时眼神一亮,“有太子消息了。”
“说!”弥乐惊得拽着裴千奇的衣角:“快说!”
“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现胤朝上下普天同庆,各方庙宇跪满了人,说是还愿的…..”
弥乐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喃喃重复着:“那便好……那便好……”
到达宫门前,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最终,是裴千奇打破了寂静,声音微弱:“狼主,您一身鲜衣怒马,驰骋沙场,可惜不是男儿郎。”
弥乐停马,饶有兴致反问:“小军师心系温顺柔和,喜爱琴棋书画,为何不是女儿家?”
裴千奇闻言,不由得轻笑:“狼主竟知在下的喜好,三生有幸。”
“人嘛,”弥乐望向远方,语气变得悠远而苍凉,“总要有必须守护的东西。也总要……迫不得已地,去接受自己应该面对的。”
裴千奇:“可这是您的荣耀,是我等不能匹敌的光芒。”
“荣耀?”弥乐轻轻摇头,随即目光恳切地看向他:“倒是你,莫要因外界流言蜚语而禁锢内心,没有谁规定男儿就该志在四方,你若喜欢书画,你就去做个书法家,画像师,你若喜于琴棋,你就去做个琴师,围棋夫子。”
裴千奇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抽泣:“狼主..….”
弥乐无奈,之前还觉得他稳重练达,现在这一看,倒是夸早了,眼前人还是像之前一般,是个怯怯的小哭包。
她望向天边轻声说道:“神仙亦有文武相,你我,又何必拘泥于形貌?我是被困住了,只因我肩上有所背负,倒是你,你不一样,你孑然一身,不必受着禁锢,去做你喜欢做的罢,遵从心意。”
言罢,她轻夹马腹。
“走了。”
裴千奇望着她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高喊:“狼主!以后……以后还会再见的,对吧!”
弥乐没有回头,只是高高扬起一只手,在空中用力一挥。
“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