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不知她这些日子的煎熬?
又何尝听不出这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气话?
不会真让他死的。
他是看着她从小长大的,晓得她素来要强,此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
巫师带着数十年以来的疼惜,唤的不再是疏离的孜劫王,而是:“狼主......”
话音落,弥乐浑身一震,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积攒了数日的泪水终于决堤,她踉跄着扑进老巫师怀里,哽咽的道歉混着哭声:“对不起……长老,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想让他活过来……”
长老又岂会怪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在将士眼中,他是天狼神,是将士之魂,在百姓眼中,他是菩萨心,是黎明所倚。
自从沙场中下来,她便日夜兼程地赶过来,未曾有过一日安稳觉。
“好孩子……你只是太累了。”
突然,他好似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道:“可去往东海东神庙......只要你足够虔诚,东神会恻隐你的。”
“东神庙?”她只觉得天方夜谭,可这却是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我现在就去!”
说罢,弥乐踉跄起身,正准备夺门而出,却被长老拉住衣角。
“他今晚会醒一次,明早再去吧。”
夜已至深,祁玄仿佛做了很长的梦,他缓缓睁眼,眼皮很重,睁得艰难。
入眼的是无边的黑暗,周遭好像未燃烛火。
他强撑着身子,缓缓坐在床头,未等他开口唤人燃灯,掌心却先触碰到一颗小小的脑袋。
柔顺的长发,跟梦里一样的根根小辫儿,俏皮地垂落在肩头。
弥乐睡得很沉,呼出气息拂过他的手背,脸颊贴着他的膝头。
他贪婪、而又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抚摸着她的脸,跟记忆里一样的下颚,一样的眉骨,一样精致的五官。
一寸寸,他想将这张脸,牢牢刻在自己骨子里。
可惜看不见了。
一想到这,他的心总是苦涩,总是疼痛难忍。
抚着抚着,他抚摸到她脸上的水。
一滴一滴,跟六月的小雨似的,一圈一圈,跟湖面荡起的涟漪似的。
恍惚中,他好像看到她若桃花一般的容颜。
为何这水滚烫得灼人?
原来是泪,他的眼泪滴落在她脸上了。
祁玄慌忙别过头,仓促地抬起指尖朝眼角拭去。
“祁玄!”弥乐醒了,看着他正坐了起来,惊喜的呼喊着他的名字。
祁玄温润地笑着,说:“梦中的你,还是这么漂亮。”
“祁玄!”弥乐的声音突然哽咽,握住他的手心,想告诉他,“这不是梦呀,我是真的!是真的..….”
可他只是轻轻摇头,低声道:“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
弥乐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他的嘴角虽是笑着的,可眉毛却紧紧蹙绷。
目光没有焦点,明明是对着她的方向,却像是透过她,望向了很遥远、很空洞的地方,“你怎么了?祁玄,你看着我。”
祁玄依旧浅浅地笑着,笑得柔和,笑得治愈,如两人初见时一般,那张翩若惊鸿的脸,令弥乐沦陷。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啊飘,好像从春满园,飘到了东宫书殿,又从冬青树下,飘到了荒漠里。
“你......”弥乐慌了,用手在他脸上不停地晃动。
一次,两次,三次。
手掌掀起微风吹拂着他额角的碎发,他却不为所动,依旧望向别处。
“你……盲、盲了……”
弥乐不敢相信,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祁玄垂眸,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个事实。
他抬手,虽看不见,但脑海里却准确浮现她的脸,永世忘不了。
手心精准地贴在她的脸颊,笨拙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温柔地重复着:“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
“......”
弥乐眉心紧皱,嘴唇颤抖。一下扑进他怀里,眼泪跟不值钱一般,直往下掉,仿佛这两日,将她前半生的泪水都哭尽了。
泪水逐渐打湿祁玄衣襟,也打进他的心里。
祁玄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安抚道:“不哭、不哭。”
“没事!”
弥乐突然抬起头,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泪,紧紧攥住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瞎了也没事!只要你活着,就算看不见了又怎样?以后,我做你的眼睛!”
“好。”祁玄笑出声音来,眼睛跟着嘴角一样弯,像月牙。
弥乐的话音刚落,便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榻边的矮几上端来药,拉着祁玄的掌心稳稳托着碗,“对了……药还温着,你快喝了。”
祁玄刚接过那药汤,熟悉的苦涩便钻入鼻腔。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还上扬的嘴角微微跨了下来,忽然轻声开口,“喝了一生,也苦了一生,这次,我可不可以不喝了?”
“不行!”
弥乐想也不想地拒绝,旋即从兜里掏出蜜饯,递到他的手边,声音软了下来,像哄小孩似的语调,“苦是苦了点,可喝了药,你才能好起来。你看,我给你拿了蜜饯。”
祁玄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软语,终是轻轻点头,重新扬起笑脸:“好吧。”
他端着药碗一口饮了下去,熟悉的苦涩,伴随了他二十来年。
可这一次,他嘴里虽苦,心却甜。
弥乐便坐在一旁,攥着蜜饯,一颗一颗地喂到他的唇边。
“身子还有哪里疼没有?”
祁玄微微偏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摇头,
“不疼。”
弥乐难受地别过头,强压着心里的痛楚,可泪水还是砸在他的手背。
祁玄愣了愣,却也只能顺着声源摸索,手指恰好擦过她的耳畔,又小心翼翼地将她碎发别于耳后,捋顺她凌乱的头发,眉毛皱起来,“怎么又哭了?”
弥乐不说话,哽咽着摇头,双手撑在床前,任由他抚摸着。
周遭的烛火映入她赤红的眼眸,正跃跃跳动,紧蹙的眉颦和抿成线的嘴角,都在发颤,不甘啊,好不甘啊。
忽然,祁玄低低地笑了,那笑声清浅温润,像是驱散了二十年来的阴霾,带着几分轻快:“我今天很高兴,真的。”
他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能再摸到你的头发,听到你的声音,就足够了。”
“足够了?”弥乐死死抓着被褥,“你是够了,可我呢?你让我怎么办?”
“割舍去吧。”祁玄沙哑的嗓音似低语。
没人知晓,他说出这句话时,该有多难受。
“如何割舍!”弥乐抬眼时,眼眶红得很,可这些祁玄都看不到,只听见她的声音,似怨、似怒、似哀求、似悲凉,“你叫我如何割舍?”
祁玄垂着眼帘,低着脑袋,终是一声不吭。
弥乐望着他沉默的侧脸,声音软了下去,“你不想陪我去看看山,和海了吗?”
话音刚落,祁玄豆大的泪珠再也挂不住,砸到被褥上。
想。
好想。
做梦都在想……
弥乐突然倾身,嘴唇吻了上去,伸手缓缓解开他的衣襟。
祁玄瞳孔骤缩,身躯僵住,想要推开她,可刚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却又缓缓放下,病弱得没有一丝力气。
他喉结滚动,声音慌乱:“弥乐……”
“你笑起来很好看。”弥乐微微拉开,离他的唇角仅有半寸距离,“我不想你总紧皱着眉眼,更不想你抱着满心遗憾离去。”
说完,她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俯身再一次吻了上去。
“不要……不要这样。”
祁玄别开脸,修长的手指紧攥着被褥,声音几度哽咽,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弥乐却不肯放开他,捂着他的双耳,将两人的额头相互抵着,呼吸交缠。
望着他破碎的脸,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祁玄,我爱你。”
仅此一句,祁玄绷紧的身体霎时软了下来,那双痛楚的眸子里,弥漫着晶莹的水珠。
他不再抗拒,身子微微颤抖,笨拙地迎合上去,唇齿相依,舌尖轻点,涎的甘甜混着泪的苦涩,往下咽。
“你,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嗯?你见过?”
“嗯,你可知,你牙牙学语时……第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是哥哥。”
“哥哥?”
“嗯……”
“哥哥......”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