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玉连收敛怒气,双手轻搭于裙摆,微微颔首,
“见过太子殿下。”
旋即,除弥乐外的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都起来吧。”
祁玄示意起身后,朝弥乐方向而来,俯身捡起脚下的金樽,问:“没事吧?”
弥乐摇头如实回答:“还没喝呢。”
祁玄这才看清她侧过的半脸,那红肿掌印额外刺眼。
他紧握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顷刻间,金制的杯身被他生生捏烂。
鲜少的怒意定格在面上,“脸怎么回事?”
魏玉见状迎上来,“殿下今日气色甚佳……”
“佳吗?”祁玄扭头,凶狠的目光投射过去,吓得魏玉一时顿住步伐,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祁玄顺了口气,“儿臣今日来这御花园寻友,不巧碰见了贵妃娘娘赏了儿臣的挚友一杯鸩酒,情况紧急,不由他想,只得出手打掉。”
“原来,格桑之女是玄儿的挚友,臣妾也是方才知道。”魏玉脸上的笑意干瘪,嘴角僵硬。
“不知她犯了何错?”祁玄的目光再次落到弥乐脸上,心疼的眼神竟然毫不遮掩。
魏玉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也……也不是什么大错,只是她方才出言顶撞臣妾,臣妾一时怒气攻心,这才……”
“出言顶撞,便得丢掉性命吗?”祁玄打断,接着道。
“儿臣也听说了,您前几日听闻几句碎语闲言,就断定昭仪是凶手,您身为贵妃,倒是缺了点明辨是非的能力,现如今,连朝中正三品重臣之女,您也说赐酒便赐酒。此次做法是否有些,不合身份。”
魏玉跪下来,“是臣妾顿时犯了糊涂……臣妾知错了!”
祁玄:“后宫需要糊涂之人掌权吗?”
一声质问,魏玉脸色煞白:“臣妾知错,臣妾气急心切,还望储君饶恕。”
祁玄不语。
魏玉只觉得,这份居高临下的目视,竟同圣上的眼神,一模一样。
终是扛不住,顾不得体面,抬手一巴掌打自己脸上。
这一掌,甚至响亮,惊得枝头飞鸟四处逃窜,场面一度哗然。
也打在她的自尊上。
祁玄看着她这作态,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淡淡落下一句话,便牵起弥乐的手转身离去:“您好自为之吧。”
弥乐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走出御花园。
两人沉默地走了良久,突然,祁玄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动作轻柔地将弥乐碎发别至耳后,声音带着难掩的心疼:“疼不疼?”
弥乐摇头。
“回我东宫,我给你上药。”
“好呀。”弥乐乖乖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看着她这般依旧没心没肺的模样,祁玄长叹一口气,无奈道:“我若不及时赶到,你是不是真就打算将那鸩酒喝了去?”
“怎么会!”弥乐立刻反驳,眼神亮晶晶的,“我怎么可能这么笨?来之前我特意带了百毒解,就算喝了也能立刻解毒。”
“药呢?”祁玄挑眉问道。
弥乐下意识地掏了掏口袋,又在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那解药。
她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唉?我的药呢?明明带出来了呀。”
祁玄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从自己的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盒匣。
递到她面前。
“怎么在你这?”弥乐连忙夺过玉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她的百毒解。
“路上捡到的。”祁玄语气平淡,有些无语。
弥乐这才拍着自己的小胸脯,松口气,突然冒出一阵后怕,“还好我没喝。”
祁玄差点儿晕过去。
是又气,又想笑,又心疼......
“你可曾记得,那日我同你说过,在这宫中,遇事切记先同我商量。”
弥乐摆了摆手,浑然不在意,“哎呀,一时间太心急了。再说,我哪知道那玉贵妃心肠这般歹毒,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赐鸩酒。”
祁玄搬过她的身子,手掌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
“弥乐,深宫不似孜劫,这人心的好坏,肉眼是看不见的,感情的真假,耳朵是听不出的。有些人身居高位,造就城府深沉,有些人终不得志,自然心思怨戾。”
弥乐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认真的眼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木讷地点了点头:“哦……哦,我知道了。”
可心中仍有一个疑惑盘旋不去,她忍不住问道:“那为何,魏玉硬要杀那傅婉柔,明知杀不得,难道她与尚书府有结怨?”
“嗯。”祁玄颔首,迈步走在前面。
“什么结怨?”弥乐紧跟上。
“圣上早有废相之心,于魏世青而言,她十年不得宠,便是一枚废弃的棋子,她也是憋得心急了。”
只见祁玄面上好似一股怜悯的叹息,“傅婉柔的死,能让傅随林如鲠在喉,生气,愤怒,失去方寸,魏世青这才有机会对其斩草除根。”
弥乐恍然大悟,随即又冒出一个新的疑问:“那她怎么敢让我喝鸩酒?”
祁玄耐心解释道:“格桑王与傅尚书本就是一条线,左右都是他要除去的人,硬给你扣个肝胆相照冲动替罪的帽子,你也无可奈何。”
“这心急的风险太大了吧?”
弥乐不惊咂舌,此人的疯癫程度恐在我之上。
祁玄望向远方,夕阳垂落,将他的心思不知不觉带回过去。
“全因新帝登基,大改胤朝条律,其中一条便是,‘位卑者越级构陷后宫妃嫔,当诛’”
“哦~原来是这样。”弥乐点了点头,随即又好奇地问道,“唉?这不算是朝中机密吗?你怎么什么都跟我说了?”
祁玄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你问了,我便答了。”
“你这太子,可真是藏不住事。”弥乐嘴上吐槽着,心里却暖洋洋的。
她想了想,又蹙眉道:“不过这个条律,会不会太莽撞了些?不就是撒个谎、传些谣言吗?就要治人死罪?”
“你也知晓‘莽撞’二字怎么写?”
祁玄停下脚步,转过身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眼底带着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认真,“傻丫头,若是没有这一条律法,我恐怕早已胎死腹中,你今日哪还能再见着我……”
最后一句,他说的很平静,很淡然,仿佛是一件习以为常,无关痛痒的小事。
“祁玄…...什么意思?”
弥乐心里猛地一跳,恐惧、彷徨、仿佛比未带解药的后怕来得还要猛烈。
不,她的心脏,仿佛比得知被南疆抛弃的那天,还要痛。
祁玄不语,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弥乐后脚紧跟着,俩人相续沉默不言。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沉闷,二人竟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夜幕降临,东宫的烛火照亮了房间。
祁玄小心翼翼地为弥乐上好药,清凉的药膏缓解了脸颊的疼痛。他收拾好药盒,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弥乐低着头,回答:“再过几天不是冬至吗?过了便走。”
“好。”祁玄轻轻地应了一声。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寂静中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