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玄出声:“无芨,不得无礼。”
无芨立马收住,换做一脸严肃。
这时,跪在地上的长鲁抬起头,补充道:“狼主,于丹将军当时也是被逼无奈,库中银两,本就不多。他去借钱的时候,那边的人一听是您要用,息钱都给我们算的最低的,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弥乐问。
容迟接过话头,硬着头皮道:“他们给的还钱期限都很长,最短的也有三十年。”
“格桑那老头的钱不用还。”弥乐摆了摆手,接着问:“最长的是哪家?多久?”
“最长的是慕容家,他说,您即使在沙场上战......”
最后一个“死”字,容迟不肯说出来,他跳过这个字。
“他慕容家不急,只盼狼主您,早日夺回孜劫,旗开得胜,若有缴获的奇珍异宝,优先考虑抵予他们便好。”
她环顾四周,看着跪在地面的几位老人,看着一脸视死如归的于丹将军,又看看面黄肌瘦的部下们。
军队加上百姓,整整三万七千人。
百姓当中,老弱妇孺占了大半,这个冬天若没有足够的银钱购置粮草、药材,百姓熬不过去的。
他们既懂得将库中银两全让给百姓,也称得上是大将气度。
终于认清了现实——她,孜劫弥乐,南疆战力天花板,以后却要躲着债过日子。
最终所有的怒火化为一声长叹,重重坐回椅子上,别过脸。
“都起来吧。”弥乐下令,容迟及几位长老才缓缓起身。
“于丹将军…”
“老朽在。”
“下次…”
“绝无下次!老朽知错!”
“下次…”弥乐的声音再次传来,“再去借钱,记得把我"秃山之战"时那副金丝软甲也带上,应该…能多当点,送去给百姓。”
满堂寂静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阵如释重负的浅笑声。
连于丹长青都绷不住,老脸皱成了一朵菊花。
弥乐朝长鲁伸手,要过玉佩。
恭恭敬敬将玉佩双手奉上给祁玄,“殿下,还您,今日之事,感激不尽。”
祁玄轻描淡写:“这玉佩值不少钱,送去慕容氏那,能给你填补一下债务。”
“那…那多不好意思。”说着弥乐将玉佩自然地塞进兜里。
祁玄轻笑一声,“那我先告辞了。”
弥乐立即吩咐:“找个人送我朋友。”
“不必。”祁玄婉拒。
“恭送太子殿下。”弥乐躬身行礼,身后众人齐刷刷弯下腰肢。
出了门口,无芨禁不住赞叹:“真是看不出来。一个个竟对她马首是瞻。”
祁玄唇角微勾,“她的本事可不止这点。”
目送祁玄走远后。
“都上楼来吧。”弥乐脸上笑意骤然收敛,眸中似凝结了一层薄霜,“容迟,把你弟叫来,还有附近所有盘踞的将领一并。”
容迟领命:“是。”
厢房内死一般的沉寂,约莫等了半个多时辰。
主位上坐着的弥乐面色愈沉,手指不停敲打着桌子。
直到容雀蹦跳着推门而入,“老大——”
话音刚落
“咻——”
慈悲剑以讯雷之势飞向容雀,在众人惊愕注视下,只见剑身从他的脸庞擦过,打在身后的朱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容雀笑容僵在脸上,如同泥像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埋头弯着脊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懒散惯了。”弥乐声音低沉骇人,撑着头发令道:“各自报备吧。”
长桌两侧的将领相继起身——
“前攻狼头,帕米尔,于京城安庄位开设酒楼,阿孜劫军随有45人。”
“开锋狼身,长鲁,于沿河路开设客栈,阿孜劫军随21人。”
“后攻狼身,扎西勒,于中侨开设棋社,阿孜劫军随12人。”
“守卫狼尾,长鲁,于淮南街开设当铺,阿孜劫军随7人。”
……
直至最后一人报备完,容迟缓缓起身总结:“这是京城人数,总计四百一十五人。胤朝周边尚远,未能赶来。”
弥乐微微颔首,忽而话锋一转:“听说,南疆西征朔回时,咱们打了场假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的“泥人”……
容雀此刻连屁都不敢放,眼风如刀扫过众人,心中暗骂:这群老狐狸,感情出了事全赖我!
“看他作甚!莫非只有他长了腿会跑?”弥乐怒极反笑,“诸位离了战场才安生几日,就养出这般遇事推诿的性子?”
言一出,容雀憋屈地撇嘴,泪眼汪汪,心里却舒服极了——
我老大还是疼我的……
长鲁捏把汗,连连拱手解释:“狼主!是那世子背弃在先。”
“那怎不直接杀了他?”弥勒道。
容雀总算找到机会开口:“我当时就说该杀!”
“这……”众人面面相觑,再无人敢接话。
弥勒揉了揉凸起的太阳穴,“我说过,背信弃义者,格杀勿论。”
众人异口同声:“狼主饶恕。”
事已至此,弥乐也不愿过多苛责,自顾自斟了盏热茶,声音渐缓:“明日我回宫,解救被困的六十余阿孜劫,我希望在此期间,各位都能安安份份经营好自家商铺,不得生出祸端,扰乱胤朝秩序。”
众人应道:“是!”
弥乐轻吹茶汤氤氲的热气,声线微颤,“如若有令,我会通知容迟,没有我的允许,不可集结!不可动作!不可暴露阿孜劫身份!”
索塔年迈的脸上挂着担忧,“若您在宫中…..”
弥乐打断道:“就算我惨遭不测也好,横死宫中也罢,只要是没有我发令的旨意,便不得擅自行动。违命者,逐出阿孜劫。”
“为何?保护狼主,尔等万死不辞。”索塔沟壑纵横的脸写满坚毅。
弥乐望着他斑白的鬓角,语气软了几分,“哪还轮得到你们保护,您一把年纪了,少操心,多享福。”
“都散了吧。”弥乐留下一句话,转过身即将离去时。
“狼主,我们还回得去吗?”不知谁在身后轻问。
弥勒腿脚好似千斤重,沉默好一会儿,终是轻声道:“诸位都忘却战事吧,安安稳稳的活。”
回客栈的路上,弥乐瞧见前方的南疆饼摊,炭火正旺,熟悉的煎饼香气扑面而来。
突然停住脚步,朝身后二人唤道:“双容。”
容迟:“在。”
容雀:“欸!”
“你们俩,要吃块饼吗?”弥乐轻声询问。
“要吃的要吃的!”容雀俩眼发光,从弥乐身后探出头,已然忘却刚刚罚站的事。
“嗯。”容迟一旁乖巧点头。
“三份。”弥乐对摊主道。
摊主抬眼一怔,声音有些发颤:“狼主!”
弥乐大惊。
这也是我们人?!!
细看店家这样貌——眼熟,像是长鲁麾下的旧部。
她左看右看,压低声音,眼神带着几分凌厉,“藏着点。”
摊主连忙收敛神色,恭敬应道:“是…”
三人一齐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饼。
弥乐率先开口:“说说想法吧。”
容迟:“我尊重您的一切决定。”
“我也是,老大,您若不想回去,咱就一辈子呆在这。”
容雀三两下就把饼啃完,嘴角还沾着碎屑,急匆匆起身朝摊主嚷嚷,"再给我烙一张。"
店家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胸口似有千言万语翻涌,却只是低头翻饼,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将所有情绪都揉进了面团里。
容迟见弥乐沉默不语,郑重道:“无论您做什么,我豁出性命也支持。”
守在摊前的容雀,也还不忘回头应声道:“我也是!”
摊主动作微滞,用仅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俺也一样……”
弥乐终于回神,“好吃么?”
容迟点头:“好吃。”
“真不知哪里好。”弥乐轻笑,眼尾漾开,“你俩从小吃到大,也不嫌腻。”
容雀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不腻,一辈子都不腻。”
弥乐闻言,指尖微微一紧,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掌心的饼忽然烫得灼人。
随后,三人准备离去时,突然被身后小杂役叫住:“您仨还没给钱呢!”
三人震惊回头——
只见摊主怒不可遏,一巴掌拍打在他脑门上,“你这傻孩子!”
打得小二晕头转向,不知所以。
摊主连忙将最后一块饼烙好,叠在刚刚垒好的“饼山”,用干净的布匹包裹着,打上活结。
再用毛巾擦净双手后,才拎着包袱跑到弥乐跟前,皱裂的双手将包袱挎在她肩头上。
神情关切道:“您拿着路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