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乐顿时手足无措,小声冲蓝胭道:“做什么诗?我哪会啊!”
蓝胭拍拍胸脯,低声道:“没事你随便说,有我呢!”
两人的交头接耳,夫子看得一清二楚,可无奈她俩贵为郡主,格桑王又同自身关系匪浅,只得顺了口气,说:“郡主来试试,老夫给你指一道,就夏蝉,与秋枫可好?”
身后的容雀看着她半天不为所动,也替她捏把汗,愣愣问道:“老大,你行不行啊?”
弥乐睡眼惺忪,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
“夏蝉”她知道,就是天天吵她睡觉的那个玩意儿;
“秋风”她也知道,就是吹得人脖子凉飕飕的那个东西。
把这两玩意儿放一块儿?她皱着眉,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脱口而出:
“一只蝉,叫破天。一阵风,送它上西天!”
“……”
整个学堂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可孙夫子不行了,他从教多年,这么空口胡诌的诗律,他才是头一次见。
只见他的脸从青到白,从白到红,手指着弥乐,哆嗦得说不出话:“你……你这……粗鄙!粗鄙不堪啊!”
弥乐看着夫子的反应,一时恼了几分,她倒是自我感觉良好,编的也顺口,真有这么差?
小声跟蓝胭抱怨:“我说错啥了?那蝉叫得是挺烦的,被风刮下来摔死,不很正常吗?”
容雀也憋不住,皱眉调侃道:“老大,你这……未免太烂了吧。”
弥乐不乐意了,朝后踢了他一脚:“你行你来!”
就在这全场混乱,蓝胭坐不住,紧皱着眉头。
粗鄙?姐姐那是不拘小节。
本就是外乡人,不通诗律属实正常,就算做的再不好,也由不得这般嘲笑。
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她神色肃穆,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笑声:“不知诸位觉得有何可笑的?我倒觉得,你们跟这扰人耳鸣的蝉,差不多。”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弥乐容雀两人更是意外得很,小蓝胭何时变这么凶了?
只见蓝胭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夫子身上,郑重其事地开口,“我姐姐从不做酸文,你们笑,是因为只听到了字面的形,却未领悟姐姐诗中的意!”
“姐姐以蝉喻人,暗指世间所有狂妄自大、不可一世之人!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奈何你们叫破了天,可最终,只需借秋风轻轻一吹,再嚣张也终将跌落!”
弥乐讶异地望着她,说实话,她完全听不懂蓝胭在说什么,但该配合还得配合,点头如捣蒜道:“是的,没错。”
听了蓝胭这席话,夫子摸了把胡子,左想右想,这诗是一团遭,可这翻译的人,倒是可塑之才。
便顺势而问:“不错,那郡主寓意何意啊?”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一下,继续用沉痛的语气总结:“此诗,意在警示我等,生命无常,荣华易逝,切莫张狂!可别不小心,被风吹摔下来。”
最后一个句时,她眼睛扫过方才嘲笑弥乐的秀女,眼神都变了。
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平日里柔柔弱弱的二郡主,今日怎么性情转变这么大。
这一解释,夫子面色燃气光泽。
他万万没想到,这般粗浅语句,经此一点,竟似蕴含深意,不禁赞叹:“不错!”
自然,他称赞的不是诗,而是蓝胭那化腐朽为神奇的才思。
不过,孙夫子夸完后,才突然想起来,他刚刚的题,好像是“秋枫”,而非“秋风”吧…...
可事已至此,罢了罢了。
弥乐挠挠头,盘腿坐下,挑头对蓝胭竖起大拇指,“行啊你,蓝胭,连我都给忽悠进去了。”
蓝胭一改方才的怒意,摇头谦虚地笑出声来。
见蓝胭被夸,容雀倒是不满了:“什么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换作是我……”
“那剩下就由容雀小主来吧。”
还未等他说完,夫子的下一题,便降到他头上。
容雀瞪大双眼,站起来低声道:“这老头!搞针对!”
“刚刚谁那么傲的?”弥乐回过头来不再看他,倒是眼神一直欣赏地朝蓝胭打量。
夫子为容雀念了一遍题:“春花,冬霜,容雀郡主,请。”
容雀挠挠头,突然想到什么,在这一瞬,他的目光暗淡下来,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望着前面笑眼盈盈的弥乐,手指不由自主地揪起裙角,猝不及防地,被无数幼时的记忆画面包围着……
孙夫子见他发愣不语,又唤了一声:“容雀郡主?”
容雀这才抬起头。堂内一片寂静,他静默许久,方才缓缓吟道:
“繁花引路尘埃定,知途迷乐旧霜融。”
他这一出口,弥乐奇了怪了,挑眉朝后望去,这不像是这傻孩子嘴巴里能说得出来的啊?
孙夫子回味着他方才做出的句子,赞不绝口:“尘埃定…旧霜融…好句!没想到啊!格桑王的爱女果真是出类拔萃,个个都文采斐然。”
容雀一坐下,弥乐转过身来冲他打量:“文采斐然?说你?要不是我听着我名字了,我还真以为你有两下子。”
容雀那暗淡无光的眼神还未缓过来,问:“你听懂了?”
弥乐叉着腰,道:“你那胡诌的诗句我哪听得懂,找不到编的居然瞎带我名字,也就那夫子好糊弄。”
容雀笑了笑:“是是是,以后不带你名儿了。”
一旁的蓝胭却若有所思。她见弥乐又趴下睡觉,便扭头悄声问容雀:“这诗……是你写的?”
容雀见她聪明,许是听出来了,外加上是友非敌,对她也算得上是无所顾忌,便敞开心扉道:“我哥写的。”
其实这首诗还有前半段,那年那夜,出奇的寒冷,两位小孩即将冻死于湖边——
雪夜常埋冻死骨,牯岭金戈交迫寒。
将死忽逢篝火炽,孤月徘徊花先来。
繁花引路尘埃定,知途迷乐旧霜融。
容迟写的?
蓝胭怔怔地望了望弥乐的背影,又回头看向容雀,微蹙着眉,在心中将那句诗又默念一遍……
繁花引路尘埃定,知途迷乐旧霜融。
弥乐救双容……
她忽然明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二人对弥乐如此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原来他们也如同自己一般,曾被她从绝境中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