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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江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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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远征奉命来到旅部,发现团长和旅长都铁青着脸沉默着,尤以团长的脸色最为难堪。

旅长看到江远征,勉强挤出了笑脸:“远征,你坐。”

江远征坐下。旅长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忽然起身为他斟茶:“你尝尝我新买的茶。”

“旅长,我来,我来。”江远征慌忙起身,接过茶壶,先给旅长和团长添茶,再给自己倒茶。

“这个三友实业社的工人跟日本和尚打架,还把人给杀了。这事你听说了吧?”旅长问。

“是日本人故意滋事。”江远征说。

“日本人现在拿这件事大作文章,恐怕是想借此骚扰淞沪。”旅长继续说。

“旅长、团长放心,我会下令全营提高警戒,绝不给日寇可趁之机。”江远征郑重承诺。

“远征啊,我和老孟跟你的心是一样的,我们都想跟日寇硬碰硬地打一仗。但是现在国力未充,百般均无准备,国家打不起仗。政府希望能通过外交途径解决,要求我军后撤三十公里。我和老孟商量了,让你的营先行撤防。”旅长强忍着心中的愤懑,装出识大体的模样,半是命令半是劝慰地说道。

“是谁要求的?是日本人要求的?”江远征急得跳了脚,“我们是中央正规军,在自己的国家驻防,凭什么听他日本人的?要我后撤三十公里,不如扒了我的军装!我要回家做生意去了,不作军人了,免得受这奇耻大辱!”江远征说着就要脱军装。

一直铁青着脸沉默着的孟团长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吼道:“扒了军装就是逃兵,老子一枪毙了,你信不信?军人就是要服从命令,让你撤你就撤!哪那么多牢骚!”

孟团长此刻铁面无私地说着这番顾全大局的话,可就在一个时辰前,当旅长告诉他要后撤三十公里时,他也是跳着脚说不当军人了,回去做农夫,免得受辱。旅长足足安慰了他一个时辰,他才答应不回去做农夫,留下继续作当人。但他说自己没脸开口让自己的营长们撤防,这才由旅长来代他向营长们下达命令。

而旅长也并不是一开始就这般平静和深明大义的。今天上午,他刚从师长那里听说要后撤三十公里时,他也要脱了军装回去做教书匠。师长安慰了他两个时辰,他才答应让全旅遵照命令撤退。

“远征啊,小不忍则乱大谋,能屈能伸方是大丈夫。”旅长把师长安慰他的话又大致复述了一遍,“我们身为军人,负保国卫民之责,断不可逞一时之勇。眼下不是作战的最佳时机,一旦和日军交战,上海百姓将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军撤退,息事宁人,方可保全上海数百万人的生命财产。”

“是。”江远征不情不愿地答道。事已至此,他除了服从命令,什么也做不了。

“你做好准备,在27日之前撤退完毕。”孟团长命令道,“中央会派宪兵来接防。在换防阶段,要更加提高警惕,别让日寇钻了空子。”

“是!”江远征答道。

“下去准备吧。”孟团长说。

江远征离开旅部后,到各连阵地巡视了一番。看着阵地上的蓝天厚土,他心里难受极了,在阵地上来回踱步了半晌。最终,他振作起精神,下令让各连加筑防御工事,这是他能为上海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近日忙于准备换防工作,江远征感到很是苦闷,格外思念苏禾。他命令小顾在苏禾下课后,将她接到营区。

苏禾来到营区时,江远征正在开会,她只能在他的宿舍里独自等待。这是她第二次来他的宿舍了。上一次,她为了刘静笙和他闹得天翻地覆,根本没有留意过宿舍的环境和陈设。这一次,她饶有兴趣地观察了一番,发现墙上挂着三幅照片:一幅是孙中山先生的照片,两外两幅都是江远征的全家福。

其中一张全家福上有一对老年夫妻、一对中年夫妻、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苏禾一眼就认出那个最小的男孩就是江远征——那小模样和他现在长得一模一样。也难怪他那么霸道自我,原来他不仅是富家子弟,还是往往最得宠的小儿子。她又仔细看了看另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中年父母变老了,哥哥和姐姐都长大成人了,爷爷则苍老了许多,而照片上却没有奶奶和他了。苏禾猜想,奶奶应该是已经去世了,而他这些年一直在外打仗,应该很久没有见过家人了。他一定很想他们吧。

想到这里,苏禾突然有些心疼他。她一扭头,发现书架上放着她原先那把旧的小提琴。她取下旧琴,和自己背来的红色小提琴放在一起,鲜明的对比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原来她那把旧琴已经破得不堪入目了。

四个弦轴都已松动,无法准确调整音高;琴颈出现了裂纹,按弦时容易划伤手指;面板、侧板和背板摇摇欲坠,仿佛一发音会裂开。

倘若她不曾拥有这把红色小提琴,或许还能忍受这把至少还能发声的旧琴。但现在,她再也无法忍受了。她甚至觉得应该把它劈了当柴烧,不明白他为什么还留着它。

到了饭点,苏禾饿得前胸贴后背,可江远征还在开会。幸好小顾给她端来了饭菜,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入夜散会后,江远征走进宿舍,看见苏禾正伏案抄写琴谱。她那认真和乖巧的模样,让身心俱疲的他感到一阵暖意。然而,苏禾却被江远征胡子拉碴的邋遢模样吓了一跳。

“吃饭了吗?”江远征关上门,问道。

“嗯,小顾给我端来的。”苏禾说,“他端了很多。”

“军营的饭好吃吗?”

“比以前家里的强。”

“本来想跟你吃个饭,结果一直忙到现在才消停。”江远征说着,把苏禾从椅子上拉起来,自己坐下后再将她抱在腿上,紧紧搂着她,沉默不语。

“怎么了?”苏禾察觉到他情绪异常,“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累了。”江远征随口带过。军中的事情他不能向她透露,尽管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不能说。他随手拿起她抄写的琴谱看了看:“这么认真,还要抄琴谱。”

“在这里不能拉琴,只能抄抄琴谱了。”

“怎么不能拉?跟斯特恩学得怎么样了?拉一段我听听。”江远征边说边伸手去拿桌上的红色小提琴。

苏禾慌忙按住提琴:“不要,我不拉,不拉。”

“怎么还不敢拉了?以前不是在舞厅都敢拉吗?现在这里又没有别人。”

苏禾难堪地沉默了。过去的她是因为无知才无畏,如今她对音乐的审美和认知提升了,技术却跟不上,自然不好意思再丢这个脸了。

“斯特恩说你了?”江远征关心地问。

“他每天都骂我,说我拉琴的时候他的鸟都不叫,那个小孩一调弦,他的鸟就叫了。”苏禾伤心委屈得快要哭了。

江远征却忍不住笑了:“他养的什么鸟?”

“你还笑!你管他什么鸟?”苏禾气得敲打江远征,“他还老打我,你看我的手,每天都要被他用指挥棒打。”

“这有什么?哪个学生不挨打?哪个兵不挨踢?”江远征轻描淡写地说。

“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一调弦他的鸟也要叫。”苏禾气鼓鼓地发誓。

江远征看她那模样实在可爱,亲了亲她的嘴。

她被胡子扎得难受,轻轻推开了他:“胡子扎得我疼。你为什么还把这个留着啊?”苏禾说着,踢了踢被她扔在桌脚的旧琴。

“那我当然得留着了,你要是死活非要我还回去,我也得有东西给你还回去啊。”

苏禾心中猛然一惊:原来她一直都有选择权,是她自己想要红色小提琴,所以最后才留下了红色小提琴。

“留着没用,劈了,烧柴。”苏禾又猛地一脚,把旧琴彻底踢倒了。

“行,你说劈了就劈了。江远征温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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