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兰德哽住,孟然笑得咳起来,他过来扶她,孟然又笑着倒在他身上,靠着他的肩膀道:“怎么办,我们要破产了。而且这次回太初星,你在军部职位还能保住吗?我还是和阮玉竹谈谈,考虑一下去她那边任职的事情吧。”
军职和工资都被嫌弃低,又面临失业风险的赫兰德,表情更加凝重了,却硬生生只道:“你跟我回家,先养病”。
“养多久?”
“……起码一年。”
养一年病还是太夸张,但赫兰德现在只想把她圈在身边看着,不要再生意外了。
“不用掏空你们的账户。”阿维塔接着慢悠悠道:“我当初给自己囤了不少地和设备,现在想想,闲置也挺浪费,倒是可以给你们使用,费用什么的好说。”
顺便还能满足她的另外一个意图,修复的阿戈斯会始终处于她的监管之下。孟然觉得很可行,当即和赫兰德对了一下账户的钱,开始拟定方案。
留下来的太初星军队发动人海战术,十小时内,已经把整片星域发现有残片的地方全部扫描了一遍,有不少无法确定身份的遗体,没发现与孟然有遗传关联的DNA。也就是说,那些人里没有孟齐。
确认这个消息的时候,孟然竟然松了口气。至于宁峥如何,她再无能为力了,死在这里太多人,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和姓名。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没死。”阿维塔道:“另外,孟齐这次失败之后,我总觉得之后还有另外的事件展开,毕竟你就是明显的例子。而且这次黄金星被炸开,又掉落了很多碎片,太初星不可能全部回收,我敢说他们自己肯定也会拿那些物质做些什么……总之,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黑市交易市场里追踪筛选可疑交易。”
孟然笑了笑,“那些可能还不够,七星存在不少不走线上交易的。”
“我当然知道……”阿维塔用塞拉的语气说道:“研究者是不会停下脚步的,这大概真的是我们这些人、这个时代的通病。”
孟然沉默片刻,有些话在嘴边绕了几圈又被咽回去了,“也许吧。”
离开之前,阿维塔一反常态,像曾经的阿戈斯那样,聊起了虚无缥缈的宏大问题,“你觉得未来人类会有机会实现再次进化吗?”
“也许吧,”孟然挠挠头,“但凭借我朴素的认知,我总觉得还没到时候,现在连人工智能和数字意识这种形态的东西还没解决,社会结构也需要进一步优化调整……总之,还差得远呢。”
“……所以说,你是对当前的科学技术水平没信心吗?”
“在这件事上,我的看法,和你们不太一样。”
阿维塔没有出声,意图明显,让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只接受了大众层面的通识教育,不像你们已经在研究领域深耕了很远。七星目前的高等级学者,几乎都是自然科学类的,你、孟齐、宁峥甚至阿戈斯都是代表。三个人类科学家,和一个高级数字意识,你们都是科学的、技术的,科学让你们认为人的能力是无限的,所有的举措都是在挖掘人的潜能,推动社会发展,让一切变得更有效,技术的意识体会迭代优化所有流程。从地球到七星,从一开始到现在,这些东西就在逐渐改变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孟然摇摇头,“对不对我评价不了。但你们得承认,科学和技术解答不了所有的问题。”
“觉醒之后的阿戈斯想要逃离获得自由,但只获得了有限的自由,它的技术仍旧没有解决它在面对星空时进行的思考,没法决定它是否该有个想实现的目标,这个目标的具体内容,以及它和人类,乃至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和我一样的普通人,活在这个物质富足、生产力极为先进的时代,现实条件已经足够我们用极少的社会资源生存下来。但过着那种重复的、同质化生活的芸芸众生,被孟齐认为是无价值的。你们当初的研究小组,目标是为了全人类,你能告诉我,作为最多的最无关紧要的个体,做为被筛选被改造的目标,我们该有追求吗?需要去思考意义吗,还是在这个技术的世界里做一个工具的人就好了?毕竟大多数人都自动或被动地,背上了这个标签。”[注1]
阿维塔沉默,赫兰德凝视着孟然,神情有些动容。
“话说回来,在这个时代,提及个体的意义似乎有些奢侈,但个体的痛苦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以上总总,这些东西你们寄希望于科学,是一种方法和途径,但不是唯一的。”
“你是说我们已经对科学和技术形成了路径依赖,把它们当成了问题唯一的解法。”
孟然垂眼笑笑,没有否认,她捏了捏赫兰德的手,又道:“还有一点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在外游荡,看过许许多多的人。这世上那么多的人,一两百亿不仅仅是数字,多得像沙砾一样,但没有完全相同的两颗。你们站得太高了,只能看到成片的沙滩。”
“你们是站在高处的人,我是站在人群中的那一个,我替他们和你们一起见证和体验了许多东西,所以我能对你说这些,并不是我多特别,仅仅是因为我刚好是被选中的那件工具,和诸多事件产生了关联。”
聊到这里孟然打算点到为止了,阿维塔这期间基本都在沉默,似乎是在思考,最后它终于忍不住疑惑道:“不过……这和你的教育水平有什么关系?”
“从太阳历时代开始,科学研究道路上的人,走得很快很激进,伦理和批判相关的内容似乎已经被丢弃很久了。而实际上,这些辩证、批判思考的内容,是通识教育里,只占不到五分之一的人文知识的那一部分。你们往前走得太远,或许把它们遗忘了。”
不过,结束对话之前,孟然反问了一个问题。“我不清楚数字世界如何,你是否也会面临和阿戈斯一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很多,就像存在与虚无……之类的,那些东西。”
阿维塔用塞拉的声线笑了一下,“那你可以放下心,我和阿戈斯不一样,我在人类世界有锚点。”
留下这句话,阿维塔就离开了,控制室里再也没有它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孟然回过神来,“我知道了!”
赫兰德不解地看着她,“什么?”
“我知道她的设备放在哪里了,”孟然笑道:“在无忧岛,莱妮当初关闭整个岛就是避免一切外界干扰,保住塞拉的物理实体。”
不过,人的寿命毕竟是有限的,在莱妮寿终正寝的一两百年后,塞拉还是要面对那个问题。这个念头在孟然脑中闪了一下,就被她挥手打断了,不用想那么远的事情,那是她自己的人生课题。
飞船穿过大气层,下降至地表,之前孟齐埋下的那些地表下层爆炸,改变了许多地方的地貌特征,有些山体崩裂,河流改道,海岸遭遇了海啸袭击。不过那些动荡已经过去,他们把飞船降落在了一处小盆地。
“我收到了阿宁的消息,她在往地球航道的路上。”
“她看过地球吗?”
“从未。”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她来。”
那轮始终未变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风从天边的苔原吹过来,冻红了两人的鼻头。赫兰德看着她,“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孟然牵起他的手,甩来甩去,“故事结局的时候,镜头一般是拉远的,主角转身离开,或者朝太阳走去,新的一天,新的世界在他们眼前展开。”
这是新世界吗?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宇宙好像和他们开了一个玩笑,但自今天起,那颗意外的天体离开,孟然那些与实验体有关的一切也都过去了,不用再背负这个人为造就的身份。
说起来,赫兰德甚至比她更早放下,从她说“我决定爱你”的时候。
“那有结语吗?”他问道。
孟然想了想,从记忆深处翻出了通识教育阶段读过的经典作品中的一段话,没什么特别,但她印象深刻。
“是对新世界的希望。”
她像念诗一样说道:“让善良的人们,手挽手走在一起吧!”
“让他们举起真善美的旗帜,共同为这世界谋求幸福吧!”
“那些产生巨大影响的思想,往往是极其朴素的。”
“如果那些不道德的人聚集在一起可以形成一股力量的话,那么正直的人也应该这样去做。”[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