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生物学理论，母体在生殖后对于孩子的产生的情感受自身分泌的激素影响。这也是生育舱普及之后，为了让母亲和孩子之间产生更多的情感关联，付出关爱呵护，七星政府会给拥有母亲身份的人分发一些免费的补充剂，有些是喷雾形式，有些是口服产品，本质上都是促进相关激素的分泌。

于是在把孟然和李十一从婴儿养到青少年之前的那些年，孟齐也一直在给自己调控那些激素，她确实有了“母亲”的体验，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在停止激素调控之后，回过头看，她发现自己确实时常会因为这两个孩子，做出一些不太理性的、无偿奉献牺牲式的行为。应证了那句话，生物的生存是损人利己，而生殖是损己利人。

对于母亲这个身份，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当作一种人生体验。因为孟然和她不仅有血缘关系，还是她投注心血的实验品。

“太弱了。”

孟齐看着生命舱中那个长相和她几乎五六分相似的女孩，除了身体综合机能数据，其他方面几乎样样不如她这个生物学母亲。

孟然智商水平不算突出，情绪起伏大，迷恋一些肤浅浮华的东西，对食物抱有极大的热忱，理论上，她应该也有很强的情感诉求，即便孟齐在她小时候已经尽量训练她从这些东西里抽离，但目前来看，效果甚微。

大概当初不该在成年后让她离开身边，自由去外界探索十几年。

在地球生活的那些年，一个星球能活动的范围毕竟很有限，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实验室。所以，最初她的出发点是让孟然能够在太空环境中，进行更好的社会化。她还是希望孟然能够过上更丰富、全面的生活，虽然她从心底觉得，那其中，有90%以上的都不值得体验。

因为普通人的生活有多平凡、庸俗、重复甚至混乱、封闭，她曾经都体验过。

孟齐对于自己的出身没有任何怨言，当她开始有明确的独立思考意识的时候，对于孤儿这个身份，她没有任何自伤自怜的遗憾，觉得恰恰是这种孤身一人的人生开场，给予了她极大的自由。

她不必去追本溯源，思考自己的来处，反正大多数人都是来自生育舱，至于生殖细胞那一层面的生物学联系，她丝毫不感兴趣。

福利院时期，她观察过那些对她们格外温和善良，又保持着恰当的疏离的福利人员，也观察过不少来福利机构表演爱心、示范完美家庭生活模式的夫妇和他们的孩子，觉得两者之间并未有什么实质不同。

这其中应该有一些情感，通常称之为“爱”，但比重微乎其微。多数都是循规蹈矩的表演，和社会制度的规训形成的惯性而已，没有人人赞美的那么了不起。

孟齐自那时候起，养成了一个习惯，对整个社会都颂扬赞美的东西，会保持着警惕之心。

她早慧早熟，在儿童时期，就利用福利机构里配置的资源，基本靠自己完成了基础通识教育。

曾经有一个每周来做免费公益授课的女士，发现了她惊人天赋。在这个乱七八糟的社区一堆吵吵嚷嚷的孩子里，这个游走在所有调皮捣蛋小团体之外，但又不和任何人结仇的小女孩，能够极为迅速地掌握新知识，完成所有任务，但从不会主动站出来表现自己，偶尔会看着其他人露出一些意味不明的神情。

终于有一天，老师好奇道：“你不和他们一起玩吗？”

“嗯，玩不到一起。”

“为什么？你是怎么看他们的呢？”

福利院里来授课展现爱心的人流水一样来去，孟齐看了她一眼，仍旧保持那副淡淡的神情，用和年龄不符的老成语气道：“重复而无意义的人，在做同样的事。”

老师顿了顿，原本还想说的话都消失在了嘴边，她好像被这个孩子的话击中了。

不久后，完成公益指标的老师果然再没出现过，孟齐也忘记了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记不起她的名字。只是在年龄渐长，要离开那个儿童教育中心的时候，院长随口提到那位老师曾经为她写过申请书，想让她转到特别所里去。

“……特别所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