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恋不忍心看她慢慢老去,选择淡出她的生活。捉妖人就此与普通人类无异,生活风平浪静、平实温馨。她的后代也并不知晓留恋的妖精身份,模糊的记忆中,只当留恋是自己的儿时玩伴。
捉妖人离去的那天,留恋特意幻化成大人的模样,声称探望亲友,顺利来到医院住院部。留恋没有突兀进入病房,而是隔着窗户送了她最后一程。捉妖人似乎有所感应,多日闭阖的双眼重焕光彩,双唇微微翕动,她的子女围绕上前,纷纷握住母亲干枯的手掌。
这是最后的时刻,留恋的眼眶盈满泪珠,一颗一颗沿眼角划过,砸在医院冰冷的瓷砖上。
她仍在费力翕张双唇,留恋从她模糊的嘴形中努力辨别出几个字。
“谢谢你……”
谢谢你来看我。
留恋可以听见人类的心声。
心电活动消失,心电图呈一条直线,留恋闭上双眼,沉默片刻,缓慢走出医院。
她很高寿,走时没有病痛缠身,子女也很孝顺。对于人类而言,已是非常圆满的结局。
留恋抱膝坐在路边,捉妖人离世,她与人类的契约中断,妖管所的人很快便会到来。然后,为她寻找一位新的捉妖人,重复这段经历。
留恋刚刚失去了一个家人。
风撩起留恋的头发,仿佛她在同她道别。一头短发的高中生从她身边经过,神情看起来极为不悦。高中生对电话那头说:“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我马上回去……”
钟磊正是叛逆中二的年纪,整日扬言自己能感应妖精,爸妈要她好好服药,严重心慌时需及时就医。钟磊嘴上答应,依然我行我素,偶尔上学会翻墙逃课寻找妖精的踪迹。这已是钟磊这个月第三次翻墙逃学,老师刚发现她不在教室,便给她的父母打电话,父母又给她打电话。真是烦死了。
钟磊步履匆匆,漫步目的向前奔跑,不知自己在找寻什么。途经留恋时,钟磊出于本能停下脚步。
她望着满面悲伤的小女孩,下意识询问,说出的话让她自己也怔了怔:“你是妖精吗?”
留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钟磊感到大脑不受控制,嘴亦有自己的想法,她继续说:“看来是了。”
留恋没有否认。
一人一妖并没有进行完整的对话,只是钟磊单方面提问,她自来熟坐在留恋旁边,神神叨叨自言自语:“妖精会有什么烦恼呢?你们不用上学,也不会生病,有时我真的很羡慕你们。我一直在寻找你们,可你们究竟在哪里。”
这条道路僻静狭小,往来车辆并不算多。偶有小轿车呼啸而过,尾气还没吹过来便被绿化带吸收。
身处城市,却远离喧嚣。
留恋安静听着钟磊絮絮叨叨,没有回话,亦没有出言打断。
风吹起高中生的额前碎发,她诉说着自己的少年心事,每一句话被轻轻吹到留恋心间。生老病死似乎离妖精们很遥远,世界是大剧院,人类是称职的演员,留恋作为这场大戏的旁观者,偶尔会作为幸运观众上台参与人类的生活,见证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成败得失、生老病死。她被爱着,也学会如何爱人。
钟磊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她打开手机,屏幕上又出现数条微信消息,不外乎父母的殷殷敦促之语,同桌冒死传来的密报,老师大概已在寻来的路上。钟磊伸个懒腰感到一身轻松,她像个神经病,对着路边悲伤的小女孩说了这样多话。哪有什么妖精,一切不过是她中二时期的幻想。
钟磊拍拍屁股起身后,向留恋伸出手,“小朋友,你走丢了吗?附近车很多,我带你去找警察。”
留恋摇摇头,仰着一双澄澈若琉璃的眸子望她。有种名为震撼的感知击中钟磊的心脏,她的心律再次失常。她捂着胸口坐下来,喃喃自语:“好吧,可能你真的是妖精。”
留恋挂泪的面上扬起动人的微笑,她说:“我是。”
“你真是?!”轮到钟磊摇头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会有妖精?这明明是人们杜撰出来的,我还是带你找警察吧。”
钟磊如同近乡情怯的游子,真有人承认自己是妖精时,她反而不知所措,顿在原地不敢相信。
“这里离学校有三个路口,老师正在第二个路口等待绿灯亮起,你要是不快点跑,马上就要被抓回去罚站。”
钟磊打开手机确认信息,老师已经离校一段时间,算算时间,确实正在等待红绿灯。
“跑啊,还愣着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