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诀继续说：“我以前还在仲裁庭的时候，同事们都说，我是那种站在哪里，就会让那里气压凝重的类型。”

霍骁反驳：“没有。你不是。”

谈诀闭着眼轻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要比他白天在外面所有的笑容都要轻松，“是啊。我不是那样的。只有自以为弱小的人，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不自在。”

“你们都很强壮，聪明。”谈诀惬意得动了动肩膀，“自然什么都不用怕。”

谈诀的呼吸缓慢延长，“也许你知道，我进入新政府的时候，身份特殊。仲裁庭里从最高一级的仲裁官到最低一级文员，人数在500人左右变动，没有人愿意沾染一个特殊的人，因为这样会很麻烦。”

霍骁的动作缓慢，眉心却在黑暗中很快蹙起，听到谈诀说“麻烦”这样的字眼，而且是在说他自己，霍骁听得并不舒服。

谈诀没有睁开眼，也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说：“穹顶仲裁庭很忙，案件有大有小，小的交给下级处理，大的则需要仲裁官合作处理。”

说到这里，谈诀不知道想起什么又轻笑了一声，“刚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搭理一个麻烦，我什么都不懂。即便是很小的任务，因为不清楚流程，还是处理得不好，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小组的那个组长，每天上班第一个小时都是在骂我。这是那时候我们组的保留节目。”

头发吹好了，霍骁沉默地将吹风机关了，他想起谈诀总是对各种规则了如指掌，游刃有余的样子。

想起他事先总是会做很多准备，想起他在旧列的车厢里，即便站着也依旧再查看掠食者有关的资料。

他有些想象不到谈诀所说的那个样子。

想象不到谈诀站在那里，任由什么人训斥。

可却已经开始不好受了。

谈诀的肩膀向上抬了抬，霍骁知道他的意思，托着他的背将人拉到自己身上，又将被子盖住两人。

谈诀舒服得调整了一下姿势，整张脸埋进霍骁的肩颈里，霍骁肩膀上的肌肉没有使劲，下巴戳在上面软乎乎的。

还有一股温暖的，和谈诀自己身上一样的沐浴乳的淡淡气味。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被谈诀影响，霍骁也开始用沐浴乳了。

“耳朵。”

霍骁抓住了谈诀的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头顶，“在这儿。”

谈诀揪着耳朵发出一声舒服得叹息，接着说，“组长说我根本没有能力处理案件，把我的账号禁用，我进入了仲裁庭，却连浏览案件的机会都没有。组长说，要么走人，要么就打杂。”

“我选了后者。”

“他们看案件的时候，我给他们倒水，订饮品、午餐、下午茶，给他们复印文件。我看着他们每人都有自己的一张桌子，大家都穿着一样的西装制服，我却只能靠着墙站一会儿。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霍骁沉默听着，抚了抚谈诀的后背：“在想什么？”

谈诀说：“我想，我从家族跑出来，可不是为了伺候人的。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日复一日干着伺候人的事情。可是我也不白干，给他们端茶倒水的时候，我很快就发现坐在1号桌的那个胖子特别喜欢处理家庭伦理案件，刑事案件则束手无策，坐在2号桌的那个女人则喜欢小型经济类案件，这种案件里没有穷人也没有有权人，上下打点就能捞一笔不菲的收入。3号桌那个男人则钟爱杀人案，将那些自以为聪明绝顶的杀人犯抽丝剥茧捉回来，简直能让他爽得颅内高潮。”

“发现了吗？我找到了突破口。”

“我对组长说，没有人处理非正常集体犯的案件，我可以接手。我提醒他我从哪里来，没有人比我更合适处理这一类案件。”

霍骁想到谈诀在加攀时遇到的那场刺杀，能千里迢迢追到加攀，蹲守到谈诀难得落单的一天伏击他，想起新闻中那辆被撞变形的飞行器。谈诀处理了多少这样的案件呢？这种没有人接手，也没有人想惹麻烦的案件。

有多少人在暗地里仇视着他，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霍骁下意识就将谈诀抱紧了一些。

谈诀安抚一般揉了揉他的耳朵，继续说：“组长答应了。”

“谁处理不了的案件，都可以交到我的手上，不论什么难度，不论需要付出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我都要把它处理清楚。”

“我绝不允许别人轻视我。渐渐地，就真的没有人再敢轻视我了。”

“……你本来就是最厉害的。”霍骁再一次觉得，谈诀有些瘦，身形有些单薄，明明压在他的身上，却一点重量都没有。

谈诀并不强壮，可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他弱小。反而只要待在他的身边，所有的一切都会慢下来，风会变轻，雨会变慢，一切切实的威胁、压力似乎都变得不那么真实了，轻飘飘的。

霍骁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缘由。

只有经历过这些的人，经历过比这些更严重的事情的人，才会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显得轻松、犹有余力。

谈诀支起身体，趴在霍骁的胸膛上，“好不容易爬到仲裁庭最高的那一排了，又很快就被踹走。你说，我是不是过得还挺有意思的。”

如果是别的位置，他一定会因为谈诀被这样对待而怒火中烧，而谈诀被迫离开之后，却来加攀成为他们的指导员，与他们相遇，这让霍骁在愤怒的同时，又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无措。

还有、还有……

霍骁与他对视，半天没说话。那些从谈诀嘴里说出来的经历，都轻飘飘地一带而过，可实际上他这样年轻、身份这么敏感，要经历多少别人异样的目光，要走多少条别人不愿意走的路？他这样骄傲，站在墙边看着别人忙忙碌碌的时候在想什么，帮别人端茶倒水的时候在想什么，被赶出穹顶，站在来加攀的旧列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谈诀看着他那样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戳了戳他的嘴唇，又捏了捏他的脸蛋，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一圈，笑容才稍微淡了一些，“霍骁，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姿态会不好看吗？”

话题转移得有些快，霍骁回神的同时发怔，“什么？”

“人在努力向上爬的时候，追求一种无论如何也想得到，但是之前从来没有得到的东西的时候，就会显得很难堪，很不体面。”

“那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需要考虑，什么都不需要经历，轻轻松松就得到自己想要东西的人，只能说明他身后有已经经历过这些的人将他们保护起来，托举起来。说是命好也好，幸运也好，他们生下来站在自己想爬的那座山的山顶上。”

霍骁看着谈诀那双漂亮而明亮的眼睛，听见谈诀在安静得只有两个人呼吸声的屋子里说。“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往前走的时候，姿态不好看也没关系，难堪或者不体面也没关系。我倒觉得，这些复杂反而才让一个人变得魅力十足。”

谈诀朝霍骁眨了一下眼睛，“你说对吗。”

“……”霍骁的耳边回荡着谈诀的话，久久无法回神，脑中一时之间闪过万千想法，却抓不到任何头绪。

谈诀知道他在想什么……即便他什么都没说过。霍骁心想。

当他们处理不了的任务被转交给A-108的时候，当看见赤霄的时候，当看到联赛中那些顶尖队伍之后，摆着N-990名字的时候，看到网上诸多非议的时候，还有刚刚那个想要将谈诀挖走的队长的时候。

那些他自己都没有捋清，或者是没有意识到的想法，谈诀都无声看在眼里。

而这些想法，全都在谈诀刚刚的一席话中，渐渐消散了。

他胸口那种闷滞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是他却清楚地感受到是在这一刻消失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斥满的温润。

那种是不是让他的胃下坠的紧绷感消失，化成轻松柔软。

他整个人像是被柔软的云包裹着，每一根神经都舒服得松懈下来。每一根血管都通畅无比。

是啊，他竟然从没有这样想过。

他在朝着变得更强的路上，更有能力保护谈诀，更有资格站在谈诀身边的路上打滚、跌跤，这都没什么可见不得人的。

他努力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这不丢人。

霍骁想了很多，嘴角无意间露出一个笑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笑容几乎算的上是一个傻笑。

谈诀也看得满眼惊奇，他还从没见霍骁笑成这样过，傻里傻气的，却很可爱。

很纯粹、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有多喜悦的笑容。

他一时没有任何动作，想要这个笑容停留得更久一点。

可是看了又看，谈诀动作快过脑子，低头在霍骁的唇角亲了一下，“再多这样笑笑吧，我喜欢看。”

刚这样做完，谈诀怔了一下。明明平常他们也总是贴在一起，可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却莫名让他感到一阵淡淡的羞意，正要往后退开一点，霍骁的手却压着他的背，让他重新挨近。

黑暗中，霍骁的眼睛也发着亮，他盯着谈诀，半晌没有移开目光。

良久，他也缓慢地扬起头，轻轻贴了一下谈诀的嘴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