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出去后，屋内一时沉默。

谈诀收了刚才那副轻松的表情，“怎么了，寇白的身体是不是……？”

“没有，”梦魔摆了摆手，少顷，又叹气。

谈诀皱眉，“说啊。”刚刚梦魔看就诊记录那副样子他还没忘。

梦魔酝酿了半天：“穷人啊……”

“？”

“你知道加攀医院开的药是什么吗？”

“卡斯隆片。”连玉山跟他说起过，不过这种药属于处方药，研究院很多处方药对外都是不公布具体信息的，谈诀没有查到这种药具体的功效。

“卡斯隆片，又叫平账药片。”

谈诀眉心皱紧。

“简单来说，医院吞的钱多了，账面上不好看，上头又有人来检查，就会在开药的时候加上它。这东西在有点法度的城市不敢太猖獗，顶多是搭配其他重病患者需要的处方药一块儿卖，当个搭头。”

“它的含量就是淀粉、糖精。你叫它糖片，也没错。”

“此外，这里面还有一样东西——荷包牡丹碱。这东西会短暂让患者感觉到有效，觉得清醒。但实际上，寇白这种病症，大脑正处于一种脆弱的代偿平衡里，健康的神经元正在努力重建通路，但持续的GABA拮抗会打破这种平衡。神经元过渡兴奋，加速能量消耗。”

“这就是为什么寇白总是半好不坏的状态，看上去比不吃药精神点，但是拖了这么久也没真正恢复。”梦魔将平板扔在桌上，忍不住骂，“真黑……真他么的黑！我要价高最起码我真给人治病，这成什么了，这不纯害人吗！”

沉默了少顷，梦魔呼了口气，“不过，这个寇白，应该是个天赋上限非常高的掠食者，要是一般人在受这种感染的情况下，连续吃了六年卡斯隆片，早就内分泌紊乱，或者自主神经功能衰竭了。他能坚持到现在也没恶化，足见自愈能力多强。”

谈诀沉默地听着梦魔说，脑海里是连玉山为了给寇白买药，斤斤计较省钱的样子，是他对感染者和幸存者都毫不留情的样子，是霍骁提起他们外出打工，为了挣更多的钱从大烟囱林爬去铁索集市。

还有，刚才听到寇白的病能治好，他们每一个人那毫无保留的开心。

还有寇白，顶着这样一个脑袋，认真吃药，认真记录下每一场任务的数据。

刚刚，满眼放光对他说自己想学做饭。

“……”

他揉了揉眉心，“这件事，不要让他们知道。”

他们那么努力，那么努力……这种努力不该，也不能成为一种伤害。

“我能那么没眼力吗？”梦魔啧了声，“你以为我要调的补剂是什么，营养素吗？就是为了偷摸给寇白平抑停药戒断期的。”

她顿了片刻，又说：“这药的制作成本连20个锈币都没有。他那就诊记录上，一瓶就卖3000锈币。这六年一个月两瓶，144瓶一瓶不少。其实……他们这些年哪怕有一次断了疗程，有一次停药，戒断期的反应就能让他们发现不对。”

这么个鬼地方。

这么一支穷得叮当响的队伍。

可偏偏，就是一瓶没少过，一个月没停过。

谈诀抹了一把脸，吐出一口气。

那种说不清的滋味让他胸口发闷，呼吸就在鼻腔转了圈，到不了肺。

他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的肌肉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绷紧起来，他让自己放松下来，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算了。”

梦魔对他的性格深有了解，“搞吧，反正这加攀已经够烂的。”

……

N-990下楼的时候，走在侧面的唐鸿夜身形在某个时刻猛然顿了一下。

其他两人围着寇白太高兴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没有注意到，只有霍骁偏头看向她，“怎么了？”

“……”

已经是晚上了，楼道里的灯光暗淡，唐鸿夜半边身体都隐藏在黑暗里，听见霍骁问她，头轻微偏了偏，所有的神情便都隐藏进阴影里。

声音听上去和平常一样，只是有些轻：“……没什么。”

*

谈诀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热烈地讨论。

庞天威和连玉山已经开始畅想寇白恢复之后的样子了。

谈诀面色如常，嘴角带着笑，“寇白，你之前吃的药呢？”

唐鸿夜视线落在他身上，“在我这儿。”

谈诀有些意外，扭头看向她。

唐鸿夜垂了垂眼睛，“我在想梦医生给小白配补剂会不会需要用到他之前的药。”

谈诀：“考虑得很周到嘛，不错，给我就行了，我待会儿给她拿上去。”

谈诀确定自己的表情没有问题。

被听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