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诀停下脚步，霍骁也跟着停在一旁。

靠着栏杆。冷风吹拂，空中的飞行器错乱无需，有的开得过猛，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便朝着遥远而阴暗的地面坠去。

沉重的橘色雾气沉积在半空中，令每一口呼吸都有实感，都确切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跟着滚进肺里。

想在这样一个城市长大很难。

“你有没有想过带他们离开这里？”

闻言，霍骁先是蹙了蹙眉，下意识开口：“可是……”

可是。

但可是的后面，他也不确定自己想要说什么。小的时候没有想过，也没有能力，长大之后他们相继分化，进入掠食者队伍，驻地就在加攀，更加没有机会离开，再接着疲于应付生活，有关离开这个他们厌恶的、从小长大的地方的想法，就连冒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又两架对向行驶的飞行器在两人面前不远的位置相撞了，劣质材料在相撞的瞬间飞出金属碎片，霍骁将谈诀向后拉，自己侧身挡了挡，他垂眸问，“你有什么想法吗？指导员。”

谈诀让霍骁转过身，看了看他的后背，衣服被金属碎片划破了几道，皮肤上留下红痕，但并没有划破，“锈环联赛，我希望你们能去参加。”

他想也许霍骁这样务实的人会觉得锈环联赛这种存在直播性质，供众人讨论观赏的活动是不务正业，于是从技能提高和比赛佣金等多个方面都准备了合适理由。

他等着霍骁的拒绝，准备在那之后开口，没想到下一刻听到，

“好。”

谈诀微怔，抬眼看他。霍骁与他对视，他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信任。

坦坦荡荡，没有遮掩也没有条件。这样单纯的信任——

这么一个颇有臭名、刺杀缠身，宿怨在前的人。

霍骁问他：“可是，要怎么参加。我不知道怎么报名。”

那些堵在嘴边的理由就像一袋被轻放下的重物，风一吹，就飘走了。谈诀表情自然回答他的问题：“锈环联赛只针对掠食者队伍，普通平台上找不到他们的报名入口。在管理员后台里。”

一个队伍分别会有两个管理员后台，一个给了队长，一个给了指导员。

这个霍骁倒是知道，“你有管理员后台。”

他知道谈诀是想问他们是否参加，其实谈诀报名后再告诉他们也没有问题，关于队伍之后该做什么，他相信谈诀做出的决定。

谈诀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那双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么没有警惕心，不怕我把你们卖了？”

风改变方向了，将谈诀没有绑紧的头发吹拂起来，两人挨得太近，扫到了霍骁的胸膛。

霍骁只穿了一件t恤，感觉有些痒，但是站在那里没有动。

谈诀退开了一些。

霍骁看着他把扫在他衣服上的发丝别到耳后。这动作他做起来自然，有几分漫不经心，但那张俊美的面孔，却好像比凌乱之前还要明朗一分，清晰一分。

霍骁：“你不会。”

谈诀：“哦？”

霍骁：“而且，我们也没什么值得卖的。”

谈诀挑眉，就他们的长相和体格，也确实不会受人欺负。不过想到他们小的时候，在身体还没有这么强壮的时候，在加攀也不知道会经历什么，因此也没打算用这种事情开玩笑。

谈诀：“我当然不会。所以，你们也很贵。”

霍骁轻笑了声。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在掠食者里，他们的队伍等级低，接的都是一些边角任务。去铁索集市找工作，即便他们再能干，工作完成得再认真细致，业主也还是能挑出他们的毛病，扣他们的工资，反正也是短工，那么多人没有工作，你走了也立刻就有人替补上。根本就不值钱。

“你笑了？”

谈诀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他盯着霍骁的嘴角，回忆了一下：“这是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笑。”

只是笑而已，不知为什么，被谈诀一说，霍骁完全忘记自己为什么笑了，只觉得脸有些热，又有些僵，那点浅淡的笑意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本就冷硬的轮廓更加找不到一分柔和，绷着脸，不知道的会以为他在生气。

谈诀起了逗弄的兴味，挨近了几分：“怎么不笑了？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他越这样说，越凑近，霍骁看着那张没有瑕疵，白皙俊美的脸就越笑不出来，反而浑身都跟着僵。

谈诀觉得有趣，又凑近了一点：“你紧张什么，脸绷得也太紧了。”

“……”

“哎呀，霍骁，你的熊耳朵怎么跳出来了。”

谈诀眼睁睁看着霍骁绷着一张冷脸，脑袋上突然冒出一对棕色的熊耳朵。被他一说，整个人都顿了一瞬，大概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脸色愈发僵硬，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这画面说不出来哪好玩，但是谈诀就是没办法控制嘴角，本身清浅的笑意不由自主加深，最终演变成大笑。

“哈哈哈，你在想什么？耳朵都出来了，会收回去吗？要不就这样回去吧。”

谈诀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其实他也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声中难掩愉快和轻松，在加攀沉闷的空气中传出去很远。终于有几分像个年轻人。

而那个被他笑的人眼睛里倒映着他，脸还有些热，呼气用手撸了一把冒出来的耳朵，用的力气不小，耳朵向后折了一下又翻回来。眼眸深处还有些羞恼。

但是他站在那里没动，没说话也没收回耳朵。

似乎并不想打破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