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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夜半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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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玥赶忙接过信,展开细看。

这上写的大都是寻常的家话,无非是教导叮嘱之类。

但读到最后一段,她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一首不伦不类的诗,既非写江南之景抒情,又不是言志劝诫之道,且字里行间文采平平,颇有硬凑强配之感:

“岳麓云深隐半山,江涛月落沉文英。

青衫半卷登临处,白首空题送晚晴。

莫道此书无别意,风尘荏苒雁声寒。

若问孤忠何处寄,秋江秋雨满江城。”

“这诗中怕是暗藏了些地名人名,”薛灵玥抬起头,“亦或是藏头藏尾。”

秦艽与林逸之凑过来看,待何瑛也看罢,几人均觉得有所古怪。

赵煊面色怅然,沉声道:“末将也是这么想。家父生前做事谨慎,许是有些话无法言明,便用这种方式留了下来。可惜在下愚钝,解不开其中玄机,故此特来呈交钦差大人。”

“多谢世子相告,”薛灵玥将信收好,温声道:“这信对破案很是重要。”

赵煊闻言,不禁垂首轻叹,“家父冤屈未雪,末将自然不敢懈怠。”

话已说完,赵煊便没有多留,起身告辞。

他步伐稳健,脊背挺直,可那背影却隐隐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之感,仿佛肩上有千斤重担,压得人显出几分单薄。

这位赵世子当真是变了许多。

薛灵玥心中唏嘘,当年赵煊年少气盛,见了何瑛便移不开眼,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沉稳持重,总算不像从前那般让人不知如何应付了。

她悄悄看向何瑛,她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杯盏轻呷。

有这番插曲,四人都没了兴致,匆匆饮罢几杯便琢磨起燕国公留下的诗句。

岳麓,江涛应是暗指越州江州,那半山,文英大约是相关官吏,至于“雁”,恐怕指的就是燕国公自己。

薛灵玥看向秦艽,“江南道大小官员的姓名表字可有记录?”

“有,我去拿,”秦艽站起身,不多时从侧厅拿出份文书,每人分了几张,对着诗句翻找起来。

长史娄豫字叔明,而也是赶巧,江越二州官吏中,除了越州刺史尹仲平字子英外,竟无一人名中带英字。

“那这半山是谁?”林逸之把手中文书翻得哗啦作响,“这倒不像表字,像别号。”

何瑛接道:“江州刺史潘宏,别号半山居士。”

话音未落,薛灵玥与秦艽同时看过来,何瑛被三个人盯得有些不自在,默了默,才承认:“本不该讲,但我出长安前曾调阅过江州刺史潘宏的留档,此人从蒙荫入仕到一路升迁,十几年间,每步都踩在点上,没有一丝差错,故而我亦没查出什么问题。”

薛灵玥眼睛一转,她可还记得呢,那杜策提供的账册上包括了别驾长史,仓曹户曹,独独没有江州刺史潘宏。

秦艽找到潘宏那页,“此人字永年,落到诗中,会不会对应‘白首空题送晚晴’?”

晚晴,晴......杜策字言清。

薛灵玥轻声琢磨着字句,越州的名头下藏着江州的人,江州的句子里藏着越州的人,燕国公是故意的?

“约莫是怕过于明显,引人察觉?”秦艽目光扫过诗句,“要是我们解得没错,这第一句便明示潘宏和娄豫狼狈为奸,而尹仲平是冤枉的?”

林逸之的视线停留在诗上,轻声一叹:“可惜等我们得知的时候,国公人已经不在了。”

当真是莫道此书无别意,风尘荏苒雁声寒。

不过这最后一句,薛灵玥目光一顿,只听秦艽又道:“对了,我这里倒是有名中带雨的,江州司马王颂字雨臣,但此人已于三月前在任上病亡。”

薛灵玥接来一看,江州府上报给吏部的身亡状中,验状一处写得是“在任劳瘁,积疾呕血,医药无效,卒于官舍。”

若问孤忠何处寄,秋江秋雨满江城......

“恐怕王颂的死没这么简单,”薛灵玥杏眼一眯,“派人去江州查查。”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

秦艽与林逸之一同外出,薛灵玥则是大摇大摆地进了何瑛的屋子,门一关,姐妹俩齐齐歪坐在小榻上。

“瑛姐姐,你此番都查到什么了?”薛灵玥蹬掉鞋子,倾身越过小几。

何瑛这才从袖中抽出文书,她眉头紧蹙,低声道:“此事我尚未禀告圣人,你先看看罢。”

这纸上记着几十笔银钱的数目,三月一次,少则三五万两,多则十数万,旬旬不断,持续时间竟长达数年之久。

“这是越州向长安行贿的记录?”薛灵玥暗暗吃惊。

何瑛沉声道:“正是,此事我已私下监察许久,这送银人乃是越州长史娄豫身边的亲随,他每季初便启程去往长安,旬月方回。至于收钱的,乃是太常寺一末流小官,他掌管太乐署令,至今不过是个从七品下的职位。”

听到此处,薛灵玥不由得心神一震,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加上方才解诗时燕国公的暗示,三方汇合,竟全部指向娄豫。

“这小官背后是何人?”薛灵玥问。

何瑛似笑非笑,“你猜都猜不到,此人有一连襟,姓虞。”

虞相?!

薛灵玥双目骤然紧缩,怪不得江南道一片乱象,此事若是他在背后受益,倒也说得通了。

何瑛轻声一叹,“牵扯到虞相,这案子注定难办,眼下朝中虞相一人独大,无人能与之抗衡。圣人虽有意扶持寒门分权制衡,可他多年根基在此,总需再多给我们些时日。”

“寒门也好,高门也罢,贪起来都一样。便是此时动不了他,也得斩其臂膀,重伤元气,教他再不敢伸手。”薛灵玥冷声道,“便是娄豫也是一样,他现在顶多算个失察之罪,万一长安那边运作,过不了几日他又能换个地方当官了。”

何瑛欣慰道:“你能这般想我便放心了。之前还担忧你一时意气,把自己折进去。”

“对付他们,还不至于。”薛灵玥哼笑两声,“我本已设下计策,瑛姐姐你既然来了,不如留下与我一同看这出戏?”

何瑛垂眸,拉住薛灵玥的手,轻笑道:“我既来了,莫说是看戏,便是帮你搭台又如何?”

她们自幼时起便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即便朝堂复杂,人心难测,这份纯粹的情谊始终不改。

窗外夜色渐浓,墨色的云蜷在天边,吞噬了最后一丝霓霞。

屋里灯火温黄,薛灵玥反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半个时辰后。

钦差行辕内灯火通明,成串的灯笼与地灯交相辉映,将四下都照得格外亮堂。

轻柔晚风吹过,本该是人影绰约,橙黄一片,可此时此刻,杜策跟随护卫跨入院中,却隐约觉得有几分肃杀之意。

见杜策来了,薛灵玥直接将他叫到正厅的桌案前,沉声问:“你看看,东西可对?”

除了相熟的秦艽与林逸之外,她身旁还立着位身着银甲,腰佩长刀的中年将军,杜策虽未见过此人,但观其衣着也能猜测一二,恐怕正是传闻中的鹰扬卫左指挥使丁泽了。

几本从江州带回来的账册摊在案上,杜策不敢怠慢,忙细细看过,慎重回道:“正是下官从衙署带出来的那份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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