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性情温和,难得一通抱怨,薛灵玥听了却是眼睛猛地发亮,激动地猜测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尹仲平,娄豫,杜策三人之间本就有咱们不知道的牵扯,他们各怀鬼胎,互相利用。”
“结果燕国公身死打破了这种平衡,”薛灵玥左右看看,杏眼渐冷,“他们内部起了龃龉,许是分赃不均,或是有人想断尾求生,恰巧此时咱们到了,于是便顺理成章变成他们借来杀人的刀。”
“杜策是个七品参军,”秦艽眼神狐疑,“就算加上娄豫,这仨人也凑不出个正四品上的大员,他们能有多大胃口,吞下这么多银子?”
贪官不只有脑满肠肥的,还有许多贪官府中都清汤寡水,银子不敢花,过过手便送上去。
薛灵玥抬眸望向天际,长长一叹:“左不过是给了那些长安权贵。”
也许是时候向长安去信了,薛灵玥缓缓收回视线,曾经她以为真相不过咫尺之遥,可如今真站在这越州城里,反倒觉得迷雾重重,尹仲平娄豫杜策三人各怀心思,像鬼打墙似的绕来绕去。
不过......
薛灵玥忽然转过身来,眼睛一亮:“或许,我们还有一个突破口,”她说着拔腿就走,“我得去见个人!”
秦艽与林逸之对视一眼,正要跟上,薛灵玥忙道:“你们别跟着!”
“你要去哪儿?”秦艽不死心。
“分头行动,你们去看看杜策周文石身上的千日醉到底怎么回事,能解就赶紧喝药。”薛灵玥说罢头也不回,甚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眼间身影已快步消失在院外。
“她什么意思,”秦艽脚步一滞,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林逸之,“我凭什么不能跟着?!”
林逸之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而且我连她去哪儿都不能问?!”秦艽越说越来劲,不乐意地撅起嘴来,“师兄,你看看她现在——”
林逸之看他这德行忍不住发笑,“原来那你也有想不明白的时候啊,她要去见谁,你都不知道?”
............
春光柔和,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怕惊动对方,薛灵玥特意命人噤声,独自放轻脚步,悄悄绕过了影壁。
眼前的一方小院雅致素朴,回廊沿着东墙而建,廊下摆着几盆生机盎然挂着花苞的牡丹,想是尹仲平命人安排的。
薛灵玥脚步微顿,只见陆瑶一人坐在廊下,手里捏着根草茎,抬眸望着远处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住得可还习惯?”她故意轻咳几声,陆瑶回过神来,赶忙起身行礼,垂眼轻声道:“多谢大人照拂,事事都好。”
薛灵玥示意她坐,自己撩开袍子,也在一旁的栏杆上坐下。
这下陆瑶忍不住偷偷看了身旁一眼,江南道如今个个都惧怕黜置使大人,想不到这么大的官,竟没有半点架子。
察觉到她的讶异,薛灵玥没有再绕弯子,温声问道:“我猜,你应当认识杜策吧?”
陆瑶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脸色亦瞬时暗淡。
可她低着头,久久不愿开口。
薛灵玥没有着急逼问,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怜惜,叹道:“我认识一位女郎,她出身官宦之家,满腹才情,却因父亲被污下狱而沦落风尘。可即便身处泥沼,她仍心志不改,经史未辍,直到遇着一书生。两人志趣相投,私定终身,她以为是知音难得,谁知那书生不过是看中她写的东西,偷去做了投名状,攀附高官。”
陆瑶仍垂着头,呼吸却微微一滞,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揪起了裙摆。
薛灵玥继续道:“后来她才晓得,那书生一边与她周旋,一边跟贵女议亲。她心灰意冷,决意断情。不想那书生正打算送她去给一位高门子弟做妾,好替自己疏通门路。她不肯,书生恼羞成怒,便想杀她灭口。”
听到此处,陆瑶抬起头,泛红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你猜,后来发生了什么?”薛灵玥看着陆瑶。
对方摇摇头,没有说话。
薛灵玥道:“最后反倒是那书生死了。”
陆瑶怔怔听着,耳边又响起薛灵玥温和的声音:“案子告破,圣人感叹其情可悯,其情可原,便判了徒刑。刑满之后,我替她寻了条出路,如今她在女学中做山长,教女郎们读书识字,过得挺好。”
故事说完了,陆瑶氲在眼中的泪珠应声掉落,默默顺着脸颊往下淌。
稍顷,她深吸口气,咬了咬下唇,颤声道:“敢问大人,民女舅公的死,是不是跟他有关?”
薛灵玥没有回答,但陆瑶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大人所料不错,民女确与那杜策杜参军青梅竹马,自幼相识,还曾有婚约为系。他父母早亡,又无族亲,故而读书的束脩笔墨,吃食穿戴,也都是我家中供给。后来,后来.....他赴长安赶考,一去便是几栽,毫无音讯。”
“他负了你们一家?”薛灵玥轻声问。
“是,”说到伤心之处,陆瑶哽咽道:“我等不到他,阿耶阿娘也病倒了,后来他们相继过世,正是最难的时候,我却收到了他从长安寄来的书信和五十两银子。”
“他在信上说,”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了出来,“说婚约已退,银钱已清,从此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薛灵玥经年办案,虽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可每每听到,心中仍是忍不住酸楚难过,她抬手轻轻揽住陆瑶瘦弱的肩膀,“这些年,你受苦了。他忘恩负义,非你之过,只当是喂了一只咬人的畜生。”
陆瑶啜泣着点了点头。
“后来杜策回江州做官,你们可曾见过?”薛灵玥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