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陛下,当一个朝廷需要靠忠臣的冤魂来维系所谓的‘稳定’时,这个朝廷,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坐在龙椅上的人,又与……帮凶何异?”
一个经历过亡国的公主,最是知晓由上而下的破碎会有多快。
可此时的深明大义,忠心劝谏,变成了一团熊熊烈火,烧毁了天子内心最后一道防线。
歌舒朗强装肃然的镇定被彻底击碎,极致的痛楚与暴怒逼得他崩溃,声音绝望高震。
“好!好!你说得对!朕是帮凶!朕不配!”
他目眦欲裂,威严的身形微微颤抖。
“既然你看得如此清醒,既然你陆探微如此大公无私,英明果决——”
他像是用尽全力,厉声嘶吼出来。
“那朕这龙椅,不如你来坐?!你来坐啊!”
殿内顿时陷入死寂。
洛铃心静静看着他,方才所有的愤慨,悲痛,不甘等等复杂心绪,皆瞬间消散。
她眼中最后一丝炽热的火光也熄灭了,只剩冰冷的灰烬。
她不再争辩,无力争辩,沉默着,消沉着,仿佛灵魂出窍,随这句话音一道消散天外。
歌舒朗委屈得如儿时受尽欺凌般无助,久久缓不下颤抖的肩身。
那声咆哮像是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君臣二人,一个跪在冰冷地面,浑身狼狈,支离破碎。
一个立于御座之前,龙袍凌乱,精疲力竭。
持续的沉默,令人窒息。
许久,天子缓缓转过身,背影对着她,收敛仓皇落泪的冲动。
他的声音已然沙哑,竭力伪装冷静从容的假面。
“陆探微,你今日所作所为,劫法场,辱君上,哪一桩,哪一件,按律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顿了顿,质问得没有底气,声音疲惫,如同叹息。
“朝堂之上,虎视眈眈。军中,民间,也有无数双眼睛看着。朕若不做处置,国法何在?军纪何在?朕……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他原本不必说这么多,单单是顶撞君王这一项,草草判了洛铃心死刑,不也痛快?
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沉缓:“朕……会下旨。夺你元帅之职,削你国公之爵。将你……贬至北疆苦寒之地,为一小吏。磨尽你的锐气,也……平息众怒。待风头过去,待朕……肃清朝堂……”
他终究没有说完这个承诺,背影越发孤直凄苦。
“此举,或可……保你一命。你……明白朕的苦心吗?”
洛铃心静静听完,面无波澜。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叹得心灰意冷,叹得失望无比。
“陛下。”
她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清越的平静。
“不劳你下旨贬谪了。边官再小,也终是你的臣子……”
说着,她抬起双手,缓慢地,郑重地摘下头顶的乌纱官帽。
闻霆怕她一身血污,惹得天子不快,在牢里时,特意命人给她送来官袍穿戴。
此刻,那顶她寒窗苦读,历尽艰辛,孤注一掷,才直达天听,一路珍惜,包含了她所有抱负和挣扎的官帽,就这样被她双手平举,沉重躬身,稳稳托于身前。
“臣,陆探微。”
她俯首埋下目光里的深深痛楚。
“恳请陛下,准臣辞官。”
她复又慢慢抬头,冰凉的目光迎上天子震惊而痛惜的眼神。
“尔后,请陛下赐臣一死。”
“就用臣的项上人头,昭告天下,天子是如何‘赏罚分明’的……让天下人都看看,这顶乌纱帽为何而落,臣的满腔热血,为何而凉,臣的一片丹心,又……因何而碎?”
她的语气苍凉得叫人心惊。
“你……”
歌舒朗脸色苍白,受伤的目光里全是难以置信的痛楚,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暴怒。
他看着她那副引颈就戮,甚至迫不及待求死的神情,只觉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示弱,他的退步,他的怜惜,他几近崩溃,却还为她理智谋划的后路,在此刻,都被她这消极又锋利割人的姿态碾碎彻底!
天子抬手本该搀扶她,此刻却颤抖发指,咬牙切齿一番,什么也没责难。
只化作一阵痛彻心腑地仰天苦笑。
“呵,呵呵……好,好!你好的很!陆探微……你好得很!”
最后,他痛不可忍,终于爆发情绪,止不住地怒喝。
“滚——”
“给朕滚!”
“朕……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
闻言,洛铃心心神一震,阵阵抽痛,蔓延四肢百骸。
“陛下……保重!”
她饮泣吞声,深深叩首,撞向那冷冰冰的金砖,停留三息。
而后,她站起来,毫不留恋地转身,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步,踏碎满殿寂静,只身入了那无边黑暗。
天子死死盯着她离去的方向,如同石柱伫立不动。
再无人影的当下,他猛然挥袖,将御案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
笔墨纸砚,奏章玉玺,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踉跄一步,扶住冷硬的龙椅扶手,才勉强站稳。
一丝哭腔被他粗重的喘息声快速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