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芷筠牵着闻龄,一路跌跌撞撞追着囚车,泪如雨下。
她发髻微散,衣裙素白,在寒风中显得单薄无助。
“段公子——”
她的声音已然嘶哑,泪水模糊了视线,仍是一遍遍唤着他。
“段叔叔!不要走!段叔叔!”
闻龄哭喊着,小手用力往前抓着,企图拉缓囚车前行的速度。
段越惊愕回头,看到二人锲而不舍追来,心痛到无以复加,满目不舍。
“芷筠……别跟了,快回去吧!”
他轻轻摇头,示意二人离开。
“回去吧,别吓着孩子……”
他的冷静温柔,更令叶芷筠心如刀割。
“段公子……呜呜……”
她几近哭到脱力,用力抓紧段越想要松开的双手,呜咽哭腔,含糊不清。
闻霆骑着高头大马,亲自押解此行。
他面容冷硬,目视前方,不愿去看身后那般撕心裂肺的场景。
可是绵绵不绝的哭泣,像天上乱飘的雨丝,淋着他的身心。
他终于忍不住,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横在叶芷筠二人与囚车之间。
“够了!法场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再敢上前,以同罪论处!”
闻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疏离了二人的距离。
但叶芷筠却将绝望的眼神转向他,苦苦哀求:“侯爷,求您开恩!让我们……让我们送恩人最后一程……”
闻霆看到她满脸泪痕,伤心不已,心疼得咬紧牙关。
他攥紧缰绳,别开了脸,没有同意,但也没有驱赶,算是默许了他们跟随在队伍旁边,但始终隔在中间,维持原则。
刑场已至。
监斩官刑部尚书端坐高台,面色肃穆。
四周官兵林立,刀锋森然,将一切躁动隔绝在刑场之外,只留下一股冰冷的杀意。
闻霆翻身下马,将囚犯交接。
叶芷筠还欲往前,他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捏紧,让她无法挣脱,顺带将闻龄一并护在自己身后稍远的位置。
段越跪在刑台中央,仍是干净整洁,铅尘不染。
他看着周遭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场面,面容平静,是一丝解脱般的淡然。
午时将至,监斩官望一眼焚香,令牌落地,清脆而令人胆寒。
“时辰到——行刑!”
闻言,膀大腰圆的刽子手饮尽一碗烈酒,喷在锋利笨重的斩刀之上。
“段……”
叶芷筠心神一震,咬紧下唇,猛地俯身,颤抖的双手紧紧蒙住了闻龄的眼睛。
眼泪如断线珠串,簌簌抖落在地。
闻霆默默往前一步,用背影挡住母子二人所有的视线。
刽子手高举屠刀,正要落下……
“刀下留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焦急怒喝,振聋发聩,自远处的人群里炸开。
众人望去,只见洛铃心一身劲装,手持长剑,策马而至,直跃刑场。
她飞身下马,几步踏上刑台,目光逼视着监斩官。
刑部尚书有些惶恐,愕然起身:“陆大人?你来此命令刀下留人,可是有陛下圣旨?”
洛铃心沉眸,一手暗压腰间剑柄,清晰咬字:“没有!”
“没有?”
刑部尚书心头一震,眉头紧锁,“那你这是……?”
“劫法场,救冤者!”
话音未落,洛铃心身形便动。
众人直觉眼前一花,便见其已身手敏捷地掠至段越身旁。
她毫不犹豫,一脚踢翻尚未反应过来的刽子手,同时长剑出鞘,寒光凛冽,一剑斩断段越手腕处的绳索。
“快跑!”
一声厉喝,她将段越往身后用力一推,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透着决绝。
“不准让他们抓住你!一切后果,由我陆探微一力承担!”
“陆探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死罪!”
闻霆惊怒万分,飞身而上,拦在她面前。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死又如何?”
洛铃心面无惧色,持剑与他相对,眼底怒火悲凉。
“若我一死,能换这世间公道长存,能救无辜冤者一命,我陆探微……无所畏惧!”
她掷地有声,昭告天下,此案判决不公!
“你!”
闻霆气噎,知她性情刚烈,劝已无用。
为免事态失控,他只得出手,将其制服。
然而洛铃心身手不凡,反应灵敏,刀光剑影里,仍显游刃有余。
两人一时难分高下,局面僵持。
“愣着做什么?快点走!”
洛铃心一面应付闻霆,一面格挡围上来的官兵,为段越劈开一条生路。
“今日谁敢杀段越,便以命抵命!”
她厉声高呼,气势惊人,竟真的震慑住部分官兵。
刑场顿时乱作一团。
趁此间隙,叶芷筠奔至段越身前,拉住他的衣袖,泪眼婆娑地呼唤:“段公子!走!快走!”
段越望着她焦急的泪颜,以及为他浴血开路的洛铃心,心中暖痛交织,最终坚定地拂开了她的手。
他沉重摇头,眉头紧皱:“我若走了,陆大人……必死无疑!”
此话,叫叶芷筠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转瞬,段越释然侧身,弯腰拾起那把掉落在地的斩刀。
他深深回望一眼叶芷筠苍白的脸,目光依依不舍。
随即,在所有人的惊骇之下,他横刀于颈,用力一抹……
鲜血顿如红雨,喷洒在天,染红了他素色的囚衣,一片凄艳。
“段越——!”
叶芷筠撕心裂肺扑飞上前,扶住他缓缓倒下的身躯,用力捂着那血红的刀口,悲痛不已。
“啊……”
洛铃心听到那声凄厉哭腔,心神俱震,动作一滞。
分神刹那,便被闻霆抓住契机,一掌击在她手腕,长剑脱手,数名官兵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押住。
她不再挣扎,目光越来越黯淡,心越来越凉,看着前方的叶芷筠抱住段越奄奄一息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浑身颤抖。
段越靠在她怀中,尚存一丝意识,妄图抬手拭去她的泪水,却终究无力落下。
他的眼神温柔而涣散,只剩微弱的气音,重复着一句迟迟不曾兑现的遗憾。
“芷筠……下……下辈子……求……求你……早些……认出……我……”
话音渐落,那双总是温润笑意的眼眸,缓缓闭上,再无回应。
“啊……呜呜段公子……我认出你了啊啊……我早就认出你了……对不起呜呜……”
叶芷筠读懂了他最后几个字的唇语,声音嘶哑含糊,泣不成声。
天空无光,大雨倾盆,冲刷这弥漫血腥的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