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城里的流言沸沸扬扬，沉埋在过去的故事被人们挖出来议论。

火族的小王子又被称之为“疯王子”，他被火王海登关了六百年，留给冰族的印象只有古怪疯癫。人们对他的相貌无从知晓，对他的能力一无所知。

埃恩克很想找一个机会问问霍索修斯对自己的看法。

童年时代霍索修斯可是他最看好的对手呢。奥伦轻视自己的大哥二哥，因为两人的幻术比自己差太多。对这位远在大陆北方的冰族继承人，他倾注了某种无法言喻的憧憬和好奇。

埃恩克没有合适的理由询问霍索修斯，加之本来见他的次数就不多。

雷伊公爵已经带兵南下，过几日霍索修斯也会去前线，冰王和杰西留下来镇守国城。

临行前的一个午后，埃恩克前往王室护卫队的营房为霍索修斯送葡萄。恰巧杰西也在，他长高了许多，腰上别着剑，气喘吁吁的，看起来刚刚练习过剑术。

埃恩克隐约感觉杰西有点怕自己，他并不明白恐惧的来源是什么。埃恩克和小王子不冷不热地打了招呼，将盛放水果的银盘放在冰晶石桌上。

埃恩克没着急离开，用细瘦的手指为霍索修斯剥去深紫的果皮，一颗一颗喂进丈夫嘴里，偶尔会做做样子，递给杰西几颗。

杰西嘴里嚼着果肉，边吃边询问霍索修斯：“……兄长，坊间的那些话可信吗？”

“你是指奥伦的事情么？”

“是的。那时候我太小，对这些事情也不关心……”杰西懊悔道，“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埃恩克乖巧地问：“你们在谈很重要的事情吧，我要回避吗？”

霍索修斯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留不留埃恩克做不了主，他便主动发问。

“无妨，不算机密的事情。”

霍索修斯道：“我们占领莱特城以后，迅速杀死了海登和他的两个儿子，可是在城区的阁楼并未找到奥伦的踪迹。后面才知道他被关在深林中的阁楼，那个地方太过偏僻，冰甲卫赶到的时候已经起了大火。

“整片森林烧掉大半，坍塌的废墟之中，只有一具焦黑的尸体，容貌无法辨认。我们甚至无法从尸体的体型辨别什么——奥伦被囚禁了六百多年，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

杰西蹙眉，“那也就是说，他真的没有死喽？”

“这不好说。大火熄灭后，冰甲卫在废墟之下发现了一处很深的地道，应该是奥伦亲自挖掘的，他想通过这儿逃出去。他向下挖了很久，但没有完工，这个地道并不能帮助他离开阁楼。

“短时间内他不可能逃出莱特城，所以我们加派了成员在国城巡逻，严格管控火族人和黑发人的进出——杰西，你的幻术老师应当告诉过你，精准掌握幻术的人可以伪装自己的血统，这对幻术能力的高低有要求，而且往往需要黑发人血液的配合。但低级血统不能伪装成高级血统。”

埃恩克沉默。

佛格体内的冰族血统不纯，他的头发无需大量幻术就能变成黑色，所以他成为冰甲卫的军医很容易；奥伦和米达完全依赖幻术维持，米达的幻术虽不如他，在火族旧部里属于佼佼者了。

霍索修斯接着道：“冰甲卫在火族国城搜寻良久，凡是出现可疑踪迹的人通通上报给王室。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仍然没有发现奥伦。

“他或许真的被烧死了，或许在莱特城病死饿死了，冰族对疯王子缺少了解，一切没有确凿的证据。对外么，为了安抚民心，我们只能说奥伦已经死去。这些年来，冰族一直在搜寻他的下落，可惜所获寥寥。”

杰里失落地道：“……好吧。”

埃恩克立马道：“我相信王子殿下。即使奥伦苟活至今，在殿下的带领之下，我们一定会杀死他的。”

“嗯，我会的。”

埃恩克见缝插针，问道：“城里关于他的故事不少呢，阿兰尼也告诉过我一些……王子殿下，你认为奥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霍索修斯思索片刻，答道：“父神要等到人的一生结束再对他做审判。我并不了解奥伦，没办法做出公正的评价。

“不过，我曾经在废墟中见过那个地道，完全是凭借人力挖掘的，没有使用一点幻术。奥伦被囚禁的六百年间，从未放弃过逃出去的渺茫希望，我想他应该是一个很有毅力的人。”

埃恩克眉梢微挑，霍索修斯对自己的评价不同于任何人。那些被人们挂在嘴巴形容自己的词语，“疯癫”啦“傲慢”啦，他一个都没有使用。

但紧接着，霍索修斯又道：“可倘若他真的还活着，这份毅力就是我们冰族的阻碍。他可以像生活在阁楼里一样生活在冰川之上，隐忍多年后反击……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杰西只休息了一会儿，又去练习幻术了。霍索修斯带着埃恩克到附近漫步，临走前温和地嘱咐弟弟：“好好练习，也不要过于劳累了。有事派人告诉我，哥哥就在附近。”

埃恩克以前在营房工作，每日签到，对这很熟悉了。他和霍索修斯并肩散步，不时拨弄路边的野草野花。

“小埃，南方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冰火终有一战。”霍索修斯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在想，我是不是过早公布了你和我的关系……眼下局势动荡不安，我担心这个身份会让你受伤。”

埃恩克明白他忧虑伴侣的身份会招致火族的仇恨，这个笨蛋根本没意识到身边的人满口谎言。

“我不会有事的，我的幻术可不是吃素的，两个哥哥也都会保护我。殿下放心好了。”

霍索修斯轻轻颔首，但还是放不下心来，道：“需不需要安排护卫在你身边？”

“不用啦，我能照顾好自己，殿下的护卫应该安排在军务上。”

埃恩克才不要呢，他们三个人经常说悄悄话，有护卫在旁边碍事。

“……好吧。”霍索修斯一向不强求他。

“殿下要走了，我舍不得殿下……”埃恩克上前抱着他，附近没有什么人，他的动作就放肆了。

“小埃，等我击败火族凯旋归来，我们就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