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事情有哪处和她预不同么?
这时只见王中官两手捧着圣旨,冲她一笑,“江相莫犹豫了,快快听旨罢!”
“是,臣……听旨。”
虽是满腹狐疑,但她还是解下了膝上敷着的药贴,扶着春桃跪下身来。膝盖将触地,身子便疼得一抖,眼眶险些扯出泪花来。
她敛目定定神,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跪直身子,叩首伏拜!
王中官嘹亮的嗓音响了起来,惊飞两只在荷塘边歇息觅食的白鹭——
“朕绍膺骏命,临御万方,夙夜孜孜,惟求至治……夫宰辅之任,上承天命,下安兆民,举措稍疏,则海内震动……”
“朕闻有司奏报,该州赈济事宜,因调粮使司行文有阙,致生阻滞,百姓嗟怨……”
“……卿总领百楑,协理阴阳,于官吏迁除,政令颁行,虽有微瑕,然念尔平素忠勤体国,功在社稷,且受奸人蒙蔽,此非卿本心,朕所明鉴……”
“特宥其过,以观后效:罚俸半年,充入国库,以示薄惩;另着即于私邸闭门思过一日,深省厥职,涤虑澄心……”
江月明伏在地上听了半晌,除了膝盖发麻,脊背发疼,听着这长篇大论的圣旨,耳朵竟也有些疼,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朕推赤心以待卿,望卿体朕至意,勿怀忧惧……其漳州一案,着有司严加督审,务得实情,以正国法……”
“……俟思过期满,即入中书视事,勿得稽延!”
不知过了多久,江月明已然跪到浑身麻木,以为他还要再拉长调子念下去,谁知王中官将圣旨一合,双手捧在她面前,“江相,接旨罢,莫负圣恩!”
“???!”
就这,没啦?
江月明惊讶地瞪大眼睛,半是犹疑地直起身子。
片晌,问了一个问题——
“中官……这圣旨,真乃陛下所书?”
王中官自是一笑,“陛下口含天宪,生性宽厚仁慈,江相对朝堂社稷功不可没,陛下都是看在眼里的。”
“…那他老人家……对我可真是信任呐……”江月明不禁腹诽。
这圣旨写了恁般长,王中官拖着嗓念了快有半刻钟,剥开冗长辞藻,其实只有三点要义:
一、朕知道你有病,前两日操劳过度倒在了南湖,但朕就当你没病;
二、用人失察,罚钱干活,明日就给朕回政事堂;
三、漳州的案子照查,以正国法!
江月明干笑两声,一时间觉得自己惨透了!
不仅要起五更打黄昏,上朝理政没钱赚,还要拖着伤膝,扮演感人肺腑,兢兢业业的大成好宰辅……
简直就是拴在金銮殿上的耕牛,伤了蹄子也得照常犁地!
三日后……
她毫不怀疑,如今圣旨里说的什么“此非卿本心,朕所明鉴”“赤心以待卿”……在张界和伪令原件抵京后,统统化作乌有!
她江月明一定是头一个被推出去正国法的!
盯着王中官手里那道绣龙绘云、象征无上权力的澄金卷轴,江月明忽地低眸斥笑。
在这道圣旨面前,她不过是一个用坏了便可丢弃的物件。在伪令未抵京前,只要她还有口气,神志清醒还批得动折子,就得乖乖坐回政事堂里,钉死在那个崇高的宰辅之位上。
倘伪令为真,她便被立刻拖出去问斩;伪令为假,那她还要对这道轻罚的圣旨,高喊谢主隆恩!
至于因她受控错用张界,牵连受难的漳州百姓,得到的交代不过是张界的人头和宰辅的思过一日、罚俸半年。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又……何其悲凉呢?
“江相,陛下宽恕,快快接旨罢。”王中官又低声催促道。
江月明缓缓抬首,双手捧过那道开恩圣旨,继而伏身重重一拜,“臣谢主隆恩!臣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王中官点点头,对她的反应颇是满意,赶忙将她虚扶起来,“哎呀呀!陛下当真是没看错人,这朝里朝外,万事还是得有江相,他们呐都比不着您!”
听着他的恭维话,江月明只得笑着寒暄推辞,手中紧握着的圣旨在五月的炎夏里竟愈发冰冷刺骨。
待好生送走王中官和宫中随从,江月明将圣旨随手放于矮案,半依在榻上,给自己又斟满一盏酒。
那封圣旨至高无上,接了便是接过宰辅的泼天富贵,可低首时,她竟苦笑出声,两根长指敲着桌面,又悠悠吟起了诗——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将转至小径的王中官,闻声便是眼皮一跳,踉跄回头!
姑奶奶,您不刚得了陛下宽恕,怎得还在唱李长吉这要命的游仙诗!
这时吟诗声却未停——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王中官霎时面如死灰,转身便欲跑回去拦她。
后头一句可万万唱不得呀!
那可是——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这句要是教当朝宰辅给堂而皇之地唱出来了,他这脑袋也得跟着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