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富闻谦还是往日那副温雅漂亮的模样,穿着一身绛紫麒麟纹官袍,腰系玉带,显然刚从外面回来,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那双温润的眼眸,此刻正带着清晰可见的关切和惊讶,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江月明挂上一个不尴不尬的微笑,“希成啊……那个好久不见呀!”
这寒暄之蹩脚,江月明说完自己都在拼命找地缝想往里面钻!
那么多开场白,她怎么就偏偏挑了最尴尬的一句!
然而富闻谦微微挑了挑眉,却是很自然地应道:“嗯……好久不见。”
神情之平静,语气之从容,好像昨天南湖的那通混乱根本不存在!
政事堂里几乎立时便飘过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这两个人在搞什么,是第一天刚认识么??
富闻谦闻声,目光不经意地向屋中一扫,屋中几个正掩面憋笑的官员急忙低头错开目光,紧盯着桌案瞧。
而桌上还放着墨迹淋漓、隐约可见“勋贵”、“申饬”字样的草稿……
教他这不经意的一瞥,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滞。
最尴尬的难道不是他们背着宰执自己起草政令,还被正主撞见么……?
于是苏清辞继续塞他的草稿,文颜路假装什么也未发生,端坐在案前,好像桌上的草纸没有他的份似的。
大家各装各的。
富闻谦却仿佛没看见那些草稿,目光很快落回江月明身上,声音温和依旧,“这些卷宗我已初步梳理过。你若想了解漳州乱令的事情,不如移步内堂,我再简述一二?”
简述一二?
她感觉脸上的热度快要把自己烤熟了!
拒绝?显得心虚矫情!
同意?那岂不是要和他单独相处?还要听他“简述”她捅出来的篓子?!
尤其是在经历了昨天那般尴尬的场面……
“不,不必了!”
江月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某忽地有些头疼,某这就……就回去啦!”
她说着,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就要往外走。
“安隐。”
富闻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教她脚步瞬间停在原地。
他看着她僵直的背影,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隐约的坚持,还有一种……只他们两人能懂的深意:
“漳州之事,牵连甚广。龙王楼,程知州,张界的任命,还有那份‘当斩令’。其中蹊跷,非比寻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清晰地送入她耳中,“你……当真不想听听?”
她想听不假,但若是他追问起细节,要怎么跟他解释?是说她什么也不知道,那政令不是她签的,还是张界也不是她举荐的?
江月明背对着富闻谦,紧紧攥住了袖中的手指。
最终,那点关乎社稷安危、关乎自身清白的责任感,压倒了所有难堪。
“还是先听听希成怎么说罢……”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尽管脸颊依旧绯红如霞,眼神却已恢复了属于莲相的沉静锐利,只那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窘迫。
“……那,”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就有劳……希成了。”
说罢她率先迈步,走向内堂。脚步看似从容,但其实虚的没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房内那几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黏在她的背上,充满了震惊、探究、以及……一丝跃跃欲试的,对即将发生的“内堂密谈”的八卦探求感。
富闻谦无奈笑笑,快速抬步跟上,神色与平日处理政事并无半分不同,直接忽视掉身旁一众奇异的目光。
就在经过苏清辞身旁时,他却像是倏地想起什么似的,转而轻笑道:“方才未进门时某便听见咱们政事堂里一片热闹,如今某和安隐有事要谈,诸位也莫要瞧啦,接着忙罢!”
“啊,这……”
他似乎意有所指,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反应。
富闻谦一向清正,不喜“公报私仇”,他说的“接着忙”,是在说……拟录这份草稿么?
似是为了印证他们心中猜想,富闻谦轻松道:“近日京城事务繁杂,但法律纲目不可偏废。该修则修,该拟则拟。只是这条例的名称……还需仔细斟酌。”
语罢,他便不再多言,撩了竹帘向内堂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内堂的拐角深处,才有人长长地、无声吐出一口气来。
“我的天……”苏清辞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着手里那张写着“禁止闲散勋贵子弟无诏不得拜谒宰相”的禁令草稿,喃喃道,“这……希成他是默许啦?”
众人面面相觑:“……嘶,听那意思……好像是!”
文颜路没去理会桌上草稿,而是稍蹙了眉,捋着胡须,半晌“啧”了一声,“平日这两个人正经的跟什么似的,怎今天总感觉……气氛这么……”
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