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脸上又是一阵火烧火燎。她猛地又缩回被子里,瓮声瓮气地问:“……希成那边……可有说什么?”
“有的有的!”春桃连忙道,“富大人天未亮就遣人送来了安神定惊的方子,说是太医院院正开的,最是对症心脉惊悸、神思不宁之症。还……还附了一句话……”
江月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什么话?”
“富大人说……”春桃的声音放的轻松,带了几分柔和,“‘昨日之事,非战之罪。他已急调邻近州府驰援,并速令北仓开仓,万民得济。教主子安心静养,余事自有他来处理。’”
万民得济!
江月明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他竟没有笑话她……不仅先一步解了漳州燃眉之急,还送来了汤药,还用“非战之罪”来宽慰她!
他没有怀疑她的能力,也没有将她划为“疯子”那一栏,而是隐晦地告诉她,这非她之过。
一句“非战之罪”,还有那么几分战场上搭救同袍的意味,教她莫要对昨日之事尴尬难为情。
这么多年,还得是富希成!
江月明心头那点难堪的褶皱,似乎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熨平了些许。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愧疚——因为自己的“病”,给同僚、给朝廷、给百姓添了多大的麻烦!
她不能再躲了。
至少……不能完全躲着当鸵鸟。
“春桃,”江月明深吸一口气,终于掀开被子坐起身,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几分清明与决断,“更衣。备车。”
“主子?您要去哪儿?陛下让您静养……”春桃大惊。
“去政事堂。”江月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异常坚定,“不是去理政……本相只是……去瞧瞧。”
她需要知道北仓的后续,需要知道张界到底有没有捉拿归案,更需要知道……昨日南湖之事到底被传成了什么样子,朝野上下又是怎么看的,最重要的是……
她需要亲自去政事堂,看看那些卷宗,看看那份该死的“当斩令”副本!
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丝“它”操控的蛛丝马迹?
当然,如果能“恰好”避开富闻谦……那就更好了。
江月明下了床,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的容颜,眼底疲惫与惊悸似乎有几分挥之不去。
她冲镜中的自己咧出一个笑脸,收起笑意时,面上又是平日里“莲相”波澜不惊的轻笑。
左右瞧瞧,再没什么破绽,江月明拿起桌上的玉梳,慢慢梳理着长发,指尖不经意间却触碰到左手的腕骨。
那里,一圈深红色的指痕淤印,如同耻辱的烙印,清晰地印在白皙的肌肤上,脉搏的位置尤其重。
她搁下梳子,右手比了比腕上的红印,继而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腕,触手微痛,“他确实……是在诊脉。”
她指尖猛地一缩,仿佛被烫到一般。
高炽——
那个表面草包、内里不知深浅的世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
*
政事堂侧廊。
江月明一身素净的轻蓝色飞鸟纹袄裙,外罩一件薄透的烟白色纱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低调且——“病弱”。
往日都是她笑话别人告病假,没想到有一天轮到自己扮演“病弱”。
她没走正门,而是悄无声息地从侧廊小门溜了进去,脚步放得极轻,如同做贼。
廊下当值的书吏小官们远远瞧见她,皆是一愣,随即慌忙躬身行礼,眼神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与探究。
江月明只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教他们莫要声张,而后快步穿过回廊,目标明确——
存放近期文牍卷宗的西值房。
在绕过政事堂厅门口时,她忽地听见里面传来几个低低的议论声:
“哎,听说了么?昨日南湖那边热闹的很呐!”
江月明脚步猛地一顿,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仔细屏住呼吸,身子贴到了墙上,跟壁虎似的侧耳倾听。
“……说是江相旧疾突发,晕厥在地,幸得希成兄及时赶到,不然可就危险啦!”
“可不是!听说当时凶险得很!莲相这病,似乎有些年头了?去年冬天好像也……”
“唉,为国操劳,夙夜匪懈,积劳成疾啊……”
“哼!什么积劳成疾!分明是那靖国公府的浪荡子给气的!”
一个年轻气盛的声音愤然插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什么‘一时关切帮倒忙’?呸!某看他就是存心轻薄!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当朝宰辅行那等逾矩之举!勋贵跋扈至此,分明就没把我们清流文官放在眼里!”
“慎言!慎言!”一个老成些的声音连忙劝阻,但语气也带着深切的愤懑,“那位……毕竟是国公世子,贵妃娘娘还在宫里坐着呢。可这事,确实太不像话!莲相何等清贵人物,竟受此折辱……我等身为士林清流,岂能坐视?”
“当然不能坐视!”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书生意气的激昂,“苏某还听说,昨日那高炽被希成逼退后,竟还敢口出狂言!还有门房小厮听见他还说什么‘莲相病弱,倒比平日瞧着更添几分颜色’……听听!这叫什么话?!”
“岂有此理!”政事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怒斥和拍案声。
听到此处,趴在窗下偷听的江月明心中抖起一阵恶寒。
这个登徒子,扯着她诊脉不放也就罢了,还敢……如此语出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