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竟真是个文官?还是当朝参政??
高炽的眼中闪过几分惊诧,但面上迅速堆起不失礼数的笑容,一拱手,赞道:“原是富宰执当面!鼎鼎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是风采非凡啊!”
富闻谦闻言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对这浮浪子临时装腔的礼数和敷衍解释更是浑不在意,口中只冷冷砸回一句:
“高世子过谦了。若论‘鼎鼎大名如雷贯耳’,京洛城里无人敢与世子争锋。至于江相的脉息安危,自有太医署观瞧。此间事,不劳世子费心。”
语罢,他便不再理会高炽,迅速转身,蹲下身子去查看江月明的状况。
高炽被他的话一刺,眼底沉了沉,干脆抱着胳膊往凉亭柱子上一靠,一副“我看看总行吧”的惫懒模样,但一双锐目却紧盯住了江月明。
她的状况十分糟糕,正被春桃扶在怀中,面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垂在一旁的细白手腕上一圈红痕十分刺目。
富闻谦半扶住江月明,急切道:“安隐,安隐?”
安隐?
立在一旁的高炽迅速捕捉到了这个称呼,“这是……她的表字?”
这时却见江月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她瞧着富闻谦想说些什么,但毫无血色的嘴唇只是抖了抖,半个字也未说出口。
高炽见状,也忽地矮下身子,想再瞧瞧她的状况,“莲相……”
却未想富闻谦此时倏然抬眼,目光凌厉如剑,冷道:“世子,这是当今宰辅,非是歌楼里的舞姬任你狎侮,请自重。”
他最后两个字咬的极沉,掷地有声。高炽连忙止住动作,解释道:“某当真不敢轻薄当今宰辅,只是仓促慌乱间力气使得大了些。不信你瞧她腕上的红痕,可曾出过把脉的寸关尺?”
他不说还好,一提他觉得富闻谦的眼神更是冷了几分。
“某错了,富宰执……”高炽讪讪地站回到了一旁。
富闻谦不动声色,扯过江月明垂落的衣袖遮住腕上那圈刺目红痕,轻声道:“安隐,你莫怕,我这就带你去找太医……”
“希成……”江月明神志恍惚,声音微弱,“……你此番来找我……是,是哪里出事了么……”
富闻谦沉默片刻,“……一会儿再说,你先安心休息……”
“希成!”
江月明忽然拽紧了他的衣袖。富闻谦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找她,一定是哪里出了事!
富闻谦犹豫片晌,瞥了一眼站的远远的高炽,这才凑近压低声音,语气又快又沉:“是漳州的北城粮仓。户部调粮司的人带着公文到了北门,张界他——”
他顿了顿,声音因压抑的怒意而绷得更紧:
“……他拿着你亲署加印的手令拒不开仓!理由正是手令上明写的‘非京洛急务,擅动北仓者斩’。”
“这手令……”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江月明苍白痛苦的脸,“可是……确有其事?!”
“张界……北仓……手令!”
剧痛搅动翻滚的思绪碎片中,高炽那句“公道向谁讨”的诘问,倏然间刺穿了所有迷雾!
记不清政令推行……原是应在此处!漳州……龙王楼……水患灾粮……张界……拒开北仓……还有那份被按着手签下的手令!
漳州急报至京洛也需一两日的功夫,等朝廷下令再传回去,一来一回少说三四日!而这三四日的功夫,安置不妥当,足以……生变!
彻骨的寒意席卷江月明全身,痛楚的迷雾被一道燃烧冰焰的灵魂之力悍然劈开!
江月明瞬间抽了口气,几乎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清明与力气,猛地抬起了头,那双原本涣散痛楚的眼瞳深处,竟在瞬间迸发出光芒!
她死死锁住富闻谦焦急的面庞,干裂染血的唇瓣剧烈颤抖着。只听得从齿缝里,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带着绝对不容置疑的宰辅之威嘶声道:
“乱……令!那……非吾手令!开仓!立刻……开仓放粮!延误赈济……致民怨沸反者……无论何人……”
话语至此,她的意志仿佛燃烧到了尽头,最后那个带着凛冽杀机的字眼只化作了微弱的唇形。
江月明顿了顿,一口心头淤血骤然喷吐而出,那个字掷地金声:
“斩!”
话音甫落,强聚的神光骤然溃散!
“安隐!”
“主子!”
江月明就此彻底地昏了过去,任他们怎么呼喊也无半分反应。
富闻谦单膝跪在地上,身体僵直如铁。最后那个沾满血腥气、如同烧红烙铁般的“斩”字,此刻仍在他的耳廓深处回响、灼烫。
眼见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富闻谦再顾不得其他,手臂使力稳稳将她横抱起来,转身便朝着马车停靠的方向疾走。
他的脚步又急又快,衣袂带起的风搅乱了亭角的余温。
就在即将踏下石阶,迈入林荫小径的一瞬,他忽地慢了步子,顿然侧首,目光沉沉地落在呆立一旁的“始作俑者”身上。
“她若是出了什么事,整个靖国公府……严惩不贷。”
语罢,他抱着江月明一步跨入浓荫深处,晃了一地天光碎影,冰冷的话音在风中飘然回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