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炽闻言险些一口茶水喷出去,“少耍滑头!明明是泼皮无赖,草包纨绔!”
关山鹿被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高炽又抿了口茶,润润嗓子,“……你也不想想,给一个草包耍调虎离山,他怎么可能看得懂呢?说不定压根儿就不知道有马车出了府,只会继续堵在门口闹事儿,扰得她在府里不得安宁,你说……那辆马车是真的,还是假的?”
“哦——”关山鹿这才明白过来,给他比了个大拇指,“郎君……高明!”
高炽摇着扇子,忍不住白他一眼,“快教人悄悄跟上去,别惊动。咱们的戏也唱完了,撤!”
他站起身展了个腰,随意掸掸锦袍,目光扫过那盏喝了一半的凉茶,唇角勾起抹笑来:“莲相虽是不够义气,走时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府上待客的消暑茶味道却是不错,清冽回甘,颇是解渴……捎上!”
“是,郎君!”
关山鹿将那茶盏连同未喝完的茶水,轻巧地收进一只精巧的提盒。
高炽步履从容,重新踱回那两扇乌漆大门前。守门的侍卫一见他卷土重来,立刻如临大敌,慌忙伸臂拦在他身前。
“慌什么?”高炽折扇轻摇,笑意粲然,却隐隐透着股迫人的压力,“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本世子还能硬闯当朝宰辅的府邸不成?你们把本世子当什么人了?”
领头的侍卫急忙赔笑,“不敢不敢……谁敢拦世子爷……”
“不敢就好。”
高炽稍一抬首,目光落在门楣上御笔亲题的“海清河晏”四个鎏金大字上,唇角浅笑愈发意味深长。
他将摇着的折扇“啪”地一收,无视四周众人看热闹的目光,朗声对着门内高声一喊,声音清越,直透高门:
“罢了!本世子大人大量,念在今日这盏好茶的份上,姑且不与你计较!这几个铜板么……本世子勉强收下了!下次登门,必定——如数奉还!”
*
马车内。
江月明恹恹地趴在软榻上,脑中思绪却是转个没停。
她近日似乎疲乏得过分,额角时不时便突突地跳着疼。若非政务缠身,她定要连着睡上十个时辰才解恨。
是冬疲夏倦?还是连月处理漳州水患的事儿给累着了?
江月明想不明白,便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将脸埋进抱着的软枕。
阖眼前,她的视线朦胧地扫过眼前熟悉的陈设,茶柜上搁着的一个粗陶药炉却突兀地撞进眼帘。
那药炉的炉身上爬满了烈火灼烤的焦褐色火痕,样貌古朴陈旧,与一旁精致巧丽的月白釉色茶碗格格不入。
“它怎的还在这儿?”江月明嘀咕一声,心里腾起一阵莫名的异样,便问一旁的春桃道:“那老药罐子我前几日不是教你把它扔了,换新的来么?”
春桃闻言,摆放果碟子的手忽地一顿,“……主子,您三天前清早服过药是嫌它太旧,瞧着碍眼,吩咐我将它丢了。可傍晚您散值回来又不知怎地急着找它,还是我领着人在杂物堆里好一顿翻腾,直到夜半才给寻回来呢。”
“昨个儿您还亲自见了,还说煎药还得是老罐子用着亲切,那些花哨的新玩意儿,中看不中用’。您……不会不记得了罢?”
春桃将话说的小心翼翼,声音越来越轻,后半截的问话甚至微不可闻,可听在江月明耳朵里,好如雷霆万钧!
她缓缓坐直身子,指着那罐子,颤声道:“是我……我教你给它寻回来?昨个我见了这药炉子,还竟,竟说……”
在她惊撼万分的目光中,春桃默然点了点头。
“可是你记错……”
话音未毕,春桃便缓声道:“……若是春桃一人记错,总不会全府上下的人一同记错罢……”
江月明登时心中一凝,疲乏的困意退了个一干二净!
她一丁点儿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教春桃把药罐子给找回来!而更可怕的是……她亲眼见到这个药罐子也未发现任何异处,竟还夸“老罐子用着顺手?!
“不会……不会的,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是她忘记将罐子找回来的事儿,可她向来不喜这些陈旧之物,怎可能会夸它?
难道是她困得眼花,瞧错了?
想着,她急急站起身来,赤着脚跌跌撞撞走到茶架前,将那粗陶药炉抓在手里就瞧。
“这手感……材质……花纹……没错,没错!就是它!!可我……我怎么毫无印象?”
江月明又猛然想起就在前不久,她分明记得叮嘱春桃将书房那盆半枯的文竹搬出去晒晒太阳,可用完膳回来,那盆文竹竟还立在窗边最阴凉的角落,叶片蔫得更厉害了。
她当时只当春桃记岔了,或是自己随口一说忘了。如今这药罐子……
江月明心头疑云瞬间凝成铅块,她猛地伸手紧紧抓住春桃的手腕,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春桃,你告诉我……我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最近……有没有在哪件要紧事上出过纰漏?很重要的事!”
若只是忘记找回一个药罐还好,若是在哪件关乎国民生计的政事上出尔反尔,或是忘记了哪个关键致命的细节……
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眼前立时闪过政敌虎视眈眈的阴冷目光,耳边传来金銮殿那把御座上的声声诘问,一阵巨大的危机感立时便对着她重重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