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两个店，已经人去楼空了。”

苏卿昭的心往下沉了沉。“怎么会？前两天还在的。”他的手攥紧了被角，声音有些发急，“你是不是骗我？”

“稷王要来了，城里的店，大多都关了。”

他的目光落在苏卿昭脸上，看着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那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苏卿昭沉默了。

他想起那日在破庙里，清抚说已经和稷王的人接上了头。他想他们从破庙里跑出来，大概稷王的人已经发现了，进城扫荡过了。林殊白的船还在不在？他的人还在不在？他还好不好？越想心越慌，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你和林殊白是什么关系？”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他怎么抛下你走了？”

苏卿昭没有回答。

“你的眼睛和耳朵，怎么回事？”

苏卿昭还是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头偏向窗户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不想对着那个人了。他不想跟外人说这些事。

就在这时，萧临渊的胸腔里那股钝痛忽然加剧了，像是那把刀被人猛地往里推了一寸。他闷哼了一声，没有来得及偏头，几滴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落在了苏卿昭的手背上。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苏卿昭被那触感吓了一跳。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你怎么了？你受重伤了？”

“无妨。”萧临渊的声音有些哑，他抬起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然后他凑近了些，用指腹将苏卿昭手背上的血点一点一点地拭去。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一件不该被弄脏的东西。

“你先在我这边待着，”他说，“我会帮你打听的。”

苏卿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多谢。”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松懈下来的疲惫，“等找到林殊白，不管是万两黄金还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你要什么都有。”

萧临渊没有说话。他看着苏卿昭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方才的血而微微发白的嘴唇。那句话——等找到林殊白——像是另一把刀，刺进了同一个地方。

“既然你在他心中这么重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他为什么走了？”

苏卿昭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大概以为我死了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么冰的河水，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透过窗棂落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的金。

萧临渊站在床边，看着苏卿昭低垂的侧脸。他的手还停在半空，方才擦去血点的那只手上，还残留着那人皮肤的触感。

他想起那封和离书，想起那上面的字——“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想起自己签字的那天，那天的日头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纸上，他以为和离书是一视同仁，原来，多余的只是他一个人。

有人走过来，在床边停住了，然后是一阵碗碟搁在桌面的声音。

“这是我做的。”那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得意，“你尝尝。军营里的弟兄们都说好吃。本来想去天香楼点几个菜带回来，谁知道已经关门了——”

他顿了顿，把筷子递到苏卿昭手边，“来，尝尝。”

苏卿昭的手在桌上摸了摸，摸到了碗沿，又摸到了筷子。他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些。那个人没有骗他，天香楼真的关了，林殊白走了，城里乱了。

“你就是昨天救我的人？”他偏过头，朝刘武的方向“看”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刘武正要答话，旁边传来一道沉沉的嗓音：“他叫刘斐。”

苏卿昭偏过头，朝那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人的气息又出现了。

“对！我叫刘斐！”刘武接了话。

这是将军给他改的名字，为了让他藏在军营里，不被稷王的人找到。斐，非文。非文就是武。

苏卿昭点了点头：“我现在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等我找到了我的——”他顿了一下，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轻轻吐出来，“……我的夫君，我会让他给你一大笔钱。”

“夫君？”刘武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惊讶。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将军——只见那张方才还算平静的脸，此刻已经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萧临渊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桌上那碟菜，像是要把它看穿。

“是，他叫林殊白。”苏卿昭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像在念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字。他不知道那人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还在找他，不知道那夜的河水有没有把他的声音也一并冲走了。可他得去找他。不管多难，不管要多久。

刘武没有接话。他把汤碗推到苏卿昭手边，又将那碟红烧肉往他面前挪了挪。“行，我帮你留意。”他说，“只不过现在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只怕还没走远就被抓了。先吃饭吧，都要冷了。”

苏卿昭点头，抓起筷子就吃。他早就饿了，可方才萧临渊在的时候，那股压迫感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心有防范，不敢在那个男人面前露出太多破绽。可这个刘斐不一样。这人说话的声音、语气，都带着一股子让人放下戒备的憨厚。

菜是家常菜，却做得极好。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青菜炒得碧绿，脆生生的；汤是骨头汤，熬得浓白，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你这手艺是真不错。”苏卿昭扒了一碗饭，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我吃过天香楼的饭菜，你这也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