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渊转过身。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收好的军报。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

萧临渊每日都要承受噬心丹带来的痛楚，从醒来到睡去，从未停歇。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他以为他习惯了。

此刻，那痛感骤然加剧了千百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了，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那痛楚一波一波地涌来，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在那个湿透了的人面前跪下去。

“……苏卿昭。”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这是怎么了？”

刘武找了一块干布，半蹲在苏卿昭面前，轻轻地替他擦脸上的水。那动作有些笨拙——他是粗人，不会伺候人，擦了几下，把那人的脸擦得红了一片。水擦干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那双紧紧闭着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的眼睛。

“我在乾州遇到他的，他落水了。”刘武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擦，“而且，乾州还有稷王的手下在活动。将军，咱们要不要提前行动？”

萧临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卿昭身上，从那湿漉漉的头发，到紧闭的眼睛，到那因为失血而发白的嘴唇。他的身体在慢慢地恢复，痛楚从巅峰回落，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他的手从桌沿上松开，指节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桌沿压痕。

他缓缓地朝苏卿昭走去。

刘武正要把苏卿昭的衣领解开，帮他透透气——那人浑身湿透，这样穿着湿衣裳，只怕要着凉。他的手指刚碰到那领口，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萧临渊的手。

他没有看刘武，目光依旧落在苏卿昭脸上。他的手从刘武的手指上移开，自然地接过了那块干布。

“通知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明日一早，进城。”

“遵命。”刘武站起身，“那苏卿昭，我待会再来——”

“通知完你便去休息。”萧临渊打断了他，“这里有我。”

刘武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萧临渊，又看了一眼苏卿昭。他跟在萧将军身边大半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任何人。

他想起军营里那些老兵偶尔提起的闲话。说萧将军以前不是将军，是昭王的王妃。说和离书是昭王亲手写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那不过是市井传言，当不得真。

此刻看着萧临渊那小心翼翼将干布覆在苏卿昭脸上的动作，他忽然觉得，那些传言，八成是假的。

他识趣地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将夜色和风声隔绝在外。

萧临渊将苏卿昭身上的湿衣裳一件一件地剥去。外袍，中衣，里衣，脱完后他将苏卿昭抱在怀里，用干布将那人的皮肤擦干，再盖上毯子。那人的身体冰凉，凉得不像活人。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伤口，没有淤青，只是在后脑勺摸到一个肿起的包——大概是落水时撞到的。他把手覆在那肿包上，掌心温热，将淤血揉散。

他将苏卿昭抱进浴桶，热水是刘武方才让人备下的，此刻温度正好。苏卿昭的身体没入水中，被热水包裹着，那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嘴唇不再那么紫了，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萧临渊替他洗了头发，那头发又细又软，在水里散开，像一蓬墨色的海藻。他用皂角搓洗，手指穿过发丝，将那上面的泥沙和草屑一点一点地洗净。

洗干净了，他将苏卿昭从浴桶里捞出来，用干布裹住，抱到床上。

床铺已经暖过了，他把苏卿昭放进被窝，然后躺在他身边，将他抱在怀里。

他没有睡着。

噬心的痛感像一把钝刀，在胸口里来回地磨。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却疼得让人没法忽视。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帐顶。那痛提醒着他——这是真的。苏卿昭就在他怀里，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不是梦。他伸手，抚过那人的眉眼。眉毛是舒展开的，睡着的时候，那两道总是微微蹙着的眉终于放平了，像是把所有的戒备都卸了下来。他的指尖顺着眉骨往下，滑到眼尾，在睫毛的弧度上停了一瞬。那睫毛很长，微微地颤着，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

他低下头，含住了苏卿昭的唇。

那唇是温的，带着水汽，比他的唇要软一些。他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是用唇在确认那人的存在。那微弱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平稳的，安然的。他感受着那气息的温度，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什么。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那人额前，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夜还很长。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那人的眉眼，像是要把那些线条刻进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