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隔壁苏家酒坊里头,人声、甑桶的蒸汽升腾、还有伙计搬运酒坛的吆喝声混作一团,透着一股子格格不入的热乎气。
这是怎么了?
莫非有什么大事发生,而她这几日忙着做温度计,竟然疏忽了不曾?
桑梓在门口略站了站,听着里头的喧嚣,又抬头望了望那道门楣上的额联,这才抬脚踏过了门槛。
她如今是陈德安正儿八经的徒弟,因此门口的酒博士只略一打量,便侧身让她径直穿过前堂,往后头蒸腾着酒香的后坊去了。
但今日所见却与前日不同,桑梓一进后院就差点被人挤了个趔趄,扶住门框才将将站稳。
但见院中人影幢幢,抬着酒瓮的伙计们川流不息,将本就狭窄的甬道堵得水泄不通,蒸腾的热浪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掀个跟头。
“小娘子,别当道戳着!”
桑梓赶紧侧身贴住墙根,踮脚从人缝里瞧见陈师傅正在东头檐下指挥搬甑。
她刚要猫腰从抬瓮的伙计们腋下钻过去,衣角就被一只油乎乎的手扯住后襟,低头正对上陈德安那个圆脸学徒的小脸。
“师姐可算来了,师傅在曲房那头念叨半晌了,快随我来!”
桑梓虽然比这两个学徒来的晚,却是陈德安的第一个正经徒弟,是以这两个先进门的学徒反倒要唤她一声师姐,虽背地里未必没有嘀咕,面上却都恭敬得很。
不过这一声师姐可真是亲切极了,让人忍不住想起上辈子的师弟师妹们。
少女不禁莞尔,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饴糖,笑着往小僮手心一塞,这才跟着往曲房走去。
“今日如何这般热闹,倒像是赶年节似的?”
“师姐有所不知,新来的吕知府要加征酒课,咱们苏家正店首当其冲,师傅只得带着大伙儿拼命多出酒,好歹补上些亏空。”
加征酒课?
看来之前去立户时听到的那只言片语,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桑梓抬眼就看见如今的院子里那真是遍地是新开的酒缸,处处是蒸腾的甑桶,还有往来如织的赤膊汉子。
还有自家老头子那肉眼可见的烦躁,简直跟孙猴子一样坐立不安团团转,见了桑梓就迎上前来,眉毛都快竖成两把扫帚了。
“阿梓,可算来了!快让为师瞧瞧你那温度计做得如何,老夫盼得眼都穿了,就指着控温法当救急的稻草呢!”
“敢问老师,热水池可备好了?”
“好了!好了!早就备好了!西头曲房后身新砌的青砖池子,白气蒸腾得跟澡堂子似的,就等你来验货呢!”
陈德安说着撩起衣摆就往西廊走,桑梓紧跟其后,果然瞧见拐角处砌着个热水池,还架着竹管。
可以说跟东北的澡堂子虽然不能说一模一样,也能称个八九不离十了。
老爷子指着池边放着的酒缸,扭头看着自家徒儿,眼巴巴地搓起手来。
“丫头,这就试试?”
“老师稍待。”
桑梓笑着从怀中掏出那支油亮亮的竹筒,浸入池中不过一刻钟,就见那白标倏地浮了起来,只在紧挨沸点的位置下方轻轻晃动着,不再动弹。
“这温度有些高了,老师着人听我号令,再倒凉水,听我喊停再停。”
“好好好!”
池子都建了,也不差这一道手续了。
是以陈德安一声令下,凉津津的井水就被提了来,顺着那竹管哗啦啦地泻入池中,不多时便降到了合适的温度。
待探得水温合适,桑梓一声令下,便让伙计们挽起裤脚来,将那酒瓮纷纷抬进池中。
但见七八个赤膊汉子齐声吆喝,两人一组用麻绳兜住瓮底,另有一人扶稳瓮沿,踩着池沿小心翼翼往下探。
陶瓮入池,热水四溅,有个年轻人脚底打滑,险些带倒酒瓮,被老师傅一把攥住胳膊,笑声泼剌剌地,淌得满院皆是!
却也因此掩住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老师,水的温度就保持在这温时三刻,冷了就倒热水进去,如此……”
“如此胡闹!”
桑梓正和陈老头正说到关键处,身后就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扭头就见一位老先生拄着紫竹杖立在月洞门下,杖头指着池中沉浮的酒瓮,说话是一点不客气。
“谁许你们这般糟践粮食的?老祖宗传了几百年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个小姑娘指手画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