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一边想着,一边眼角眉梢就带出喜色来,苏管家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便捋须笑着开口。
“只是这般好酒,老夫可不能白尝,小娘子若在金陵城中有什么为难处,不妨直言。”
居然能做到这份上!
能遇上这等主动送上门的人情,这可比她预想中要顺利多了。
那不如就提一提女户的事情,如果苏管家能帮忙,那可比自己送礼行贿要好得多了。
“不瞒老丈,小女正欲立女户,诸般文书都已备齐,唯独衙门里递状子的门路尚需打点。”
“女户?这应是金陵府户房书办该管的事,老夫与那押司倒还有几分交情。”
于是一人收了桑梓备好的节酒,一人得了苏管家代为打点的承诺,各自心照不宣地含笑辞别。
下山的路走起来便觉得轻快了许多,桑梓只觉得连石阶上那些亮晶晶的冰壳子,踩在脚下也不怎么滑了。
一路直奔金陵府衙门的官廨而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借着苏管家的门路递帖子了。
金陵府衙就在城北御街东侧,青砖垒就的照壁宽敞阔达,壁上狴犴浮雕已有些斑驳,却仍透着一股森严气象。
时近巳时,衙前广场上已是人影攒动。
告状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石狮旁,几个青衣小帽的帮闲正围着新贴的税赋告示指指点点。
还有穿皂隶服的衙役挎着腰刀在台阶上来回踱步,见了上来的桑梓便腰刀一横,厉声警告。
“哪里来的小娘皮,衙门重地岂容你探头探脑!”
“差爷容禀,民女是来户房寻书办递份文书的,还望官爷指点门路。”
宋末官吏同民贼没有什么分别。
这件事桑梓自然早已感同身受,于是也不与那衙役逞什么口舌之快,只行了礼,从袖中取出一卷铜钱悄悄递过,面上仍端着不卑不亢的笑意。
衙役见她形容从容,递钱的动作又这般自然熟稔,倒像是常与衙门打交道的,那满脸的横肉便稍稍松动了些。
先接过那卷铜钱,又上下打量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眼珠几乎要黏在那点银光上,正要开口——
“户房老爷传人问话,还不快滚进来伺候着,在这儿磨蹭甚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又是一声断喝从官署里面传来,便见这衙役慌忙缩脖应了声,再顾不上桑梓那支银簪子,转身便屁滚尿流地往衙门里钻。
害人时是虎狼,被害时便成了羔羊。
百姓眼中作威作福的吏,见了官却立刻成了瑟瑟发抖的土鼠。
而官位越高,欺下者必谄上,是以小官又要被上官盘剥,加害者又是受害者,竟是把人都变成了鬼,成了个无解的轮回。
这便是吏治混乱最直接的表现了!
桑梓感慨地摇摇头,先把头上的素钗藏到怀里,便跟着这衙役的身影入了官署,影影绰绰地跟在后面,直入户房。
户房是州府衙门六曹之一,专司户籍田宅与税赋课征,无论是桑家的女户户籍,还是日后酒税的缴纳,都和这里脱不了关系。
如今朝中章惇为相,复行新法,江宁府作为东南重镇,如今坐镇金陵的,正是新知府吕嘉问。
吕氏乃熙宁旧臣,昔年曾主掌市易司,深谙经济之法,如今奉诏知江宁府,正大力推行绍圣新政,尤重财计。
此番出守江宁,任务正是为朝廷募集资金,以东南之富支撑西北边事。
故户房压力,非同一般。
但这些事和桑梓也没什么关系,她只觉得这户房胥吏面色凝重得很,却不知自己正撞在绍圣新政风头最劲的当口。
“文书且先留下,待勘验黄册无误,少说半月再来听信。”
“半月?”
“怎么,你还不服?再啰嗦便等足一个月!”
桑梓叹了口气,目送着这人回了官房。
刚寻思自己再想想法子,他复又转了出来,一改之前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模样,急匆匆对着她当头便拜。
“小娘子恕罪,咱不知您是苏家的贵客,多有得罪!”
桑梓:“……”
苏管家真是个好人,拿了东西是真办事啊,不枉她费这番心思。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新的户帖就被妥妥地递到了桑梓手上,连工本费都没收,办事小吏笑容满面,顺利的简直不可思议。
“小娘子奔波劳苦,可要雇顶暖轿送您回府?您看可好?”
“不必劳驾,民女自己走回去便是。”
桑梓习惯了斗智斗勇,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她也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性格,于是敛衽再拜,转身出了衙门,揣着那卷新立的户帖,脚步轻快地融入了市井人流。
她现在还有个主意。
能让她合法卖酒的主意。
只不过还得回去问问吴秀娘和张屠夫的意见,毕竟人多主意正,讨个计较才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