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她带了足球鞋。因为不知道她的尺码，就各尺码都带了几双。她自己不穿的，还能拿给她的队员。另外再就是些强身健体的补品，西洋参鱼肝油之类的。她一开始很是推辞，我说了好久她才收下。”

章华问金凤娘，“要不要在沈阳逛几天？”

金凤娘笑道，“沈阳有什么好逛的，要逛就逛北平。你去报到还是趁早的好。”

临走之前，兰甫去给华星表姐扫墓，路过陶三勇外祖父的墓碑，心里还是抽动了一下。华星表姐墓前站着一个人，是华云。华云也看到她了。章华不好回避，只能对着她微微一笑。

华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都说你快要回来了，你果真就回来了。”

章华奇道，“你们都知道了？”

华云说道，“一开始哥哥替你瞒着，后来算着你也该大学毕业了，还不回来，哥哥才说了真话。家里派人去打听，说你在之大。又在之大打听，才知道你去了美国。其实你就告诉我们也没什么的，大姨一直很支持你读书。”

章华只得客套道，“家里都还好罢？”

华云摇摇头，说道，“不好。舅舅被枪毙了，哥哥判了二十年。嫂子是一个日本人，她没有跟她父母回国，和舅妈一起守着。秦家被抄了，大姨给她们安排了地方住。只是章家现在也受了牵连，大姨也自身难保。你说，男人造的孽，为什么要女人承担后果呢？”

章华心里想着，当初跟着男人享福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嘴上却说道，“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不然就只能依附男人，命运不由自己做主。”

华云说道，“我娘也有自己的事业，下场还不是这么凄凉……”

章华说道，“三姨妈有你，也不算凄凉了。大姐姐那是时代的悲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全中国的人都很命苦。”

“姥爷临走前一直念叨着你，说你好狠心，信也不写一封回来。还说家里最像他的人就是你……大姨妈听说你去了美国，打听怎么往美国汇钱，只是不知道你在美国哪里。家里换了好多美元，预备一有你的消息就给你汇过去。她如果知道你回来了，一定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样好。”

章华心里想道，他们或许也说了毕竟不是亲生的就养不亲这样的话，只是也没开口问。又听华云说道，“从姐姐走了之后妈妈的状况就很差了，最近几年更是不好。她要我来看看墓地，说将来和姐姐埋在一起……二姐姐，我如今的亲人，可只有你了。”

章华“嗯”了一声，将手上的花束放在华星的墓前。临走的时候，华云问道，“不回去看看吗？大姨和舅妈都很想你。”章华说道，“我还有事，下次罢。”

一回到酒店就马上收拾行李，将南下的火车票改早了一天。

这是金凤娘第一次坐火车。她到了站台，问道，“怎么那边人闹哄哄的，咱们这边却没人？”

章华笑道，“那边一节车厢几百个人，咱们一节车厢才十个人，自然不一样。”金凤娘闻言咂舌，只道，“可怜你姥爷没享福的命。”她们穿过了那些抽纸烟的男人，这边的空气都比那边清新一些。

此时再度南下，章华心情极好，坐在窗边看着风景，嘴里就哼起了歌谣。金凤娘笑道，“以前见你总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像个小大人，现在倒变得爱说爱笑，像个小孩了。”章华笑道，“是被我美国的一个朋友感染的。”她便将她与Jessica的事情说给金凤娘听，“她一见到我就很热情，对我很周到。我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知道她的个性就是这样。”金凤娘道，“你在美国能够遇到这么个朋友，也算是造化了。”

到了北平，章华身上原没有多少钱了，却也不急，仍旧在酒店住着。虽然已经是暑假，毓庆大学仍旧给她办了报到。不过几日，薪水也发了下来：一个月两百八十块大洋。章华伴着金凤娘，四处看了宅子。因为章华已经用不惯中式的茅厕，故而相中了一座两层的小洋楼。要价五百大洋，她们还价到四百六。另外还从银行贷了两百六。这时候房价正好在低点。金凤娘看章华从银行贷款，十分担忧，“倘若还不上，难道要把你拉去做丫鬟？”

章华笑道，“那是地下钱庄。现在的银行不这么做了。何况我下个月发薪水就能还上了。毓庆大学虽然比不上华大华大，但也是清朝遗老投资办的，他们最是有钱。”小洋楼不大，一楼除厨房、餐厅外，就只有一个客厅、一个卧室、并一个卫生间。二楼是三个卧室并一个卫生间。金凤娘年纪大了不便攀援，就住在一楼。章华睡二楼一个极大的卧室，书桌也放在里面。金凤娘看着后院草坪说道，“这里要种点丝瓜豆角就好了。”

章华笑道，“姥姥，你种什么都可以，只给我留一个小角落踢足球就好。”

这时候才来得及拆验章华的行李。她时刻记挂着Jessica送的幸福和安全，于是邀了金凤娘一起在餐厅坐下——客厅堆满了她那些飘洋过海的行李——先打开了那个小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