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仍旧有日军的飞机在追赶,他们时不时就要躲警报。吃得不好,大家营养跟不上,气色都很差。前线没有好消息,士气也不鼓舞。有些老师和同学就这样永远地留在路上了,他们的家人都还不知道,还在等着他们回去。
这个冬天是兰甫度过的最难熬的冬天,他们昼夜颠倒躲避日本的追击,吃不好睡不好,脚永远是冰冷的,穿在脚上的袜子永远是湿的。大三上学期的课只上了一半,兰甫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加上何娉婷的讲解,脑子里已经形成了初步的物理图像,他们还没有到清合。大家都在想,等清合也待不了了,下一步又是去哪里呢?中国不受战乱的版图在一天天缩小,等面缩成一个点,中国也就不复存在了。到时候他们这一帮人,难道要在日本人的治下当奴隶吗?
进阳州省后他们休整了几天,班上有两个男生办了休学,准备去参军。全班同学凑份子请他们吃饭,回宿舍的时候兰甫和何娉婷眼睛都红红的。忽然收到通知,大家紧急集合,马上出发。兰甫随意地把东西塞进小箱子里,衣服和铺盖打了个包背在背上,就出发了。她的箱子里掉出来一张纸,只有吕斜斜发现了。吕斜斜把纸捡起来,本来要喊她,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又小心地将纸收了起来。
这一走就到了五月,大三一年几乎没有上课。暑假补课,赫连萧请假去重庆考试。这几天兰甫和何娉婷结伴出入,何娉婷说道,“赫连不在了,好像你也变得闷闷的了。”兰甫吓一跳,条件反射地说道,“怎么会呢。”何娉婷说道,“总看你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功课做得比平时慢,连饭也吃得少了。”
兰甫闻言大惊,难道她果真对赫连萧动了心?何娉婷又问道,“你的陶公子回日本之后,你有没有吃不下饭呢?”兰甫说道,“好像没有。如果吃得少了,杨嫂会说的,记得当时她没有说我。”何娉婷笑道,“那恭喜你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看赫连挺不错的。你们将来一起去——”兰甫说道,“去美国读书是个稀罕事,岂是人人都可以去的。”何娉婷问道,“你果真不打算去美国了吗?”
兰甫苦笑道,“英文考三十六分,去美国当聋子哑巴吗?”
何娉婷怕兰甫闷坏了,妇女识字班一开始报名就拉了兰甫过去。组织识字班的老师认识兰甫,笑道,“馆阁体来了。”
这次识字班里有一队祖孙三人: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还有她的妈妈和奶奶。黄奶奶其实也才四十几岁,和大娘子差不多大,看起来比大娘子长了一辈,倒像是秦老太爷的同龄人。孩子妈妈叫刘小凤,她们都叫她小凤姐。小凤姐善交际,一双嘴巴能说会道,才上了没几天课,已经和班上其她妇女们打成一片。她放了脚,穿一双半大的布鞋,告诉大家,“她们教我们放脚,拿一根绳子绕过大脚趾,往脚背上拉……”说着脱下鞋子给众人看。兰甫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触目惊心:结成硬块的老茧,鱼鳞一样翻开的死皮,扭曲的骨头,凸出的关节,令人不忍多看。
小凤姐倒是毫不介意,问道,“章先生,教我们放脚的也是你们之大的学生,也姓章,你认不认识?”兰甫笑着摇头道,“之大有一千多个学生,我未必个个都认识,何况也不知道是哪个章。”
小凤姐奇道,“还有几个章?”
兰甫于是在黑板上写下“章”和“张”两个字,“一个叫立早章,一个叫弓长张。”
小凤姐扭头问她的一个姐妹,“张引娣,你是哪个张?”她不知道,只能笑着摇头。小凤姐叹道,“人不识字呀,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又拉着她的女儿,说道,“咱们家姓杨,杨家将的杨。”叹了口气,又说道,“长到七岁了,连个名字都没有。”说罢看看兰甫,又看看何娉婷,“两位先生读书多,不如给她取个名字罢。”
何娉婷想到自己的名字被吕斜斜说像妓女,不好开口,只推兰甫,说道,“章先生读书多,问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