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挖了这个春天最后一棵野菜,将竹筐交给食堂大师傅,手挽着手走下山。
到了夏天,兰甫最头疼的一门课来了:游泳课。因为体育不及格者不能毕业,不能游过五十米者体育不能及格,兰甫只好硬着头皮和同学们下水。
大家都换了游泳衣,只有何娉婷依旧穿着长衣长裤。体育老师笑道,“你不要害羞,这里都是女同学。”见何娉婷依旧犹豫,问道,“是不是没有钱买游泳衣?”兰甫就在旁边,将何娉婷的游泳衣拿过来,说道,“我陪你去换衣服。不要怕,我也是第一次游泳。”
所有人都看着何娉婷,她没有办法,只好去了更衣室,兰甫也陪着她。何娉婷脱下长裤时,兰甫才发现她腿上一道一道的,全是刀疤。兰甫心里一惊,但是见何娉婷不说,自己也不好多问。
果然,其他同学见了何娉婷腿上的疤,也都默契地不去指指点点,甚至刻意回避着眼神交流。这样一来,便显得何娉婷有点被孤立了。她嘴上不说什么,脸上也不做出自卑的表情,只是双颊已经羞得通红。兰甫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练漂浮。
还好兰甫长得高大——之前在药店量过,有五尺八寸,体重有一百四十五磅——站在于河流中开辟的天然泳道里,还能把脑袋露出来。游泳老师让大家放松,然后往前倒下,果然就漂了起来。而后再收双腿,往河底一蹬,就站了起来。
那边何娉婷也漂了起来,全身都在水里,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倒没有人看她的腿。
直到下课,换好衣服,何娉婷依旧默默没有说话。兰甫于是也不说话,在何娉婷身旁走着。
“我当丫鬟之前跟着我爹跑江湖卖艺,专门卖刀伤药。”何娉婷忽然说道。
“怎么卖刀伤药?”兰甫问道。
何娉婷说道,“就是拿刀在我腿上割开口子,然后把伤药抹上去,要我装作立时就不疼了,还要在地上蹦蹦跳跳。因为我那时候小,旁观者不怀疑我在演戏,于是信以为真,就会买我爹的药。”
兰甫叹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那你们的刀伤药管用吗,真的就不疼了吗?”
“假的。等到别人被刀子割了手,真的要用刀伤药的时候,我们早走了。跑江湖嘛,就是流离失所,到处流浪。”
“那你现在出来念大学了,你爹知道吗?”
“我先头的主人把我买了去之后没几天,我爹也带着家伙去下一个场子了。现在他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在哪里,他也不知道。这么狠心的爹,没有比有还要好一点。你爹再不管你,至少钱给够了。不像我爹,自己都养不活,生个女儿出来靠用刀子割女儿的腿挣钱——穷人就不该生孩子。”
兰甫说道,“你以前是过得不好,现在过得好了,就不要想以前的事了。咱们将来会越来越好的。”她不会安慰人,又说道,“你如果想到以前的事情不开心了,你可以跟我讲,但我不会说话。或者你也可以跟大姐讲,大姐最会说话了。”
“我有时候也想,如果我不是独生女,我前面有一个大姐这样的姐姐,是不是会过得好一些。可是转过头想,一个大姐这样的姐姐,凭什么要被我拖累呢?”
兰甫连忙说道,“不是这样子的,姐妹之间是互相扶持,不是谁拖累谁。现在大姐比你有能力,那就是大姐护着你多一点。等你将来有本事了,你也可以报答大姐。何况一个人再有本事终究有限,有些地方姐妹帮你,有些地方你帮姐妹,这就是姐妹的意义呀。”
何娉婷说道,“你也很好。其实有你,有大姐,我的姐妹缘已经比很多人要好了。只是你们什么都不要我的,我想要报答你们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