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国见推辞不过,还是收下了。又拿出一支钢笔给兰甫,“这是我哥哥的遗物,我想你用得到。”
兰甫刚珍重接下,大娘子就来了。见二人都眼眶红红的,奇道,“怎么哭起来了呢?”兰甫道,“收音机里又讲秦琼见他姑妈呢。”
怀国走后,大娘子笑道,“你看,结婚也没有那么可怕罢,还不是照样与老朋友走动,比当姑娘的时候还更自由了些。”兰甫唯唯应了,并不反驳。大娘子又说道,“到时候遂了你的心愿,可以去北平念大学,又还有你哥哥照顾你,我这辈子死也瞑目了。”兰甫只好赶紧宽慰大娘子,说一些她春秋正盛的话来,心里却只觉得恶心。这些年的小心谨慎,隐忍退让,此时全都扎在她的身上,刺得她的每一个毛孔都痒痒的。她想大吼大叫,想摔东西,想拿刀子在自己身上扎,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如往常一样,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又陪大娘子说了许多假意掏心窝子的话。
晚上兰甫一个人在书房读报纸,她将那套《红楼梦》装起来,看到抽屉里有一张揉成团的纸团,也装在一起,箱子里还有几十个大洋,手腕上还有支镯子。想要带上这些东西逃跑,奈何户籍证件毕业证明等都在大娘子那里。可恨她一个女子,没有陆先生那样的学识,亦没有小翠那样的手艺,无法自立,只能先找一个人投靠。
章家和秦家的人自不用说,都是大娘子这边的。她的同学也都是些靠家里生活的娇小姐,没有什么自立的办法,何况交情也多不深。陆先生定会帮她,但陆先生在县城,若被他们知道了,只怕还会连累陆先生。只有小翠那里暂时去得,还能时常与姥姥姥爷相会。
兰甫忽然想到邹捷,想到他说会用性命保护自己的话来,不由得心内一动:这样的话,谁都没有和她讲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并没有细想。又不由得替陶三勇伤感:这才多久,自己好像又被别人感动了一样。可是那又如何呢?陶三勇在日本,不知道过着怎样潇洒恣意的生活,如何会知道她的处境?想来想去,决定去一趟奉天,先找到小翠再说。她一个人定是去不了奉天的,只能央求秦仰中陪她去。去了奉天,找到邹捷,就加入他们抗联。她才二十岁,哪怕要十年才能赶走日本人,那时候她也才三十岁,三十岁再去读医学院,哪怕要读十年,出来也才四十岁。四十岁开始当医生,也不算晚。少年人总有爱冒险的心性,一想到要加入抗联,一起住在山上,时不时与日本人作战,兰甫觉得刺激又浪漫,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也是一件光荣无比的事情。若能手刃日本兵,哪怕这辈子当不了医生,那也值了。思来想去,似乎投奔邹捷是她目前唯一的选择了。
大娘子听说兰甫想去奉天散心,皱眉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去奉天做什么。”心里已起了疑虑,难道她想要逃跑?兰甫笑道,“我一个人去不方便,不如娘开口,让哥哥陪我去好不好。”大娘子闻言大喜,“好孩子,你想通了就好。娘就知道,从小你就听话,怎么会不满意为娘的安排呢。”连忙派人去秦家传话。
秦仰中乐得去奉天游玩,当即向县里告了假——假是兰甫舅舅批的,不过走个过场。等到了奉天,兄妹俩一起逛百货公司,秦仰中还安慰她道,“你放心,我爷爷和爹娘那边我来劝说,绝不会要你嫁我的,不然咱们兄妹成婚成了什么了!”又问道,“三勇给你写信没有?我看你去日本找他很好,你娘想必也不会阻拦。”兰甫说道,“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我现在不想去想这些。”又说道,“哥哥,我有个女同学要会面,你送我去好不好?”秦仰中亦说道,“我也有旧友要拜访,我先送你过去,再去找我的朋友,约个时间晚上我过来接你。”兰甫说道,“这个朋友和我向来要好,说不好要在她家住上两三天。不如这样,等我和她玩好了,我再打电话到酒店,你再来接我,好不好?”想的是个缓兵之计,这样等秦仰中发现她不见了,她已经走了有几天了。秦仰中向来对兰甫言听计从,故而也不疑有他。
兰甫故意说了条不通车的小巷子名字。秦仰中奇道,“你朋友家怎么住在这种地方?”兰甫说道,“这是她家的祖产,因为地方太大,地段却又不好,看上的人买不起,买得起的看不上,才一直没有出手。她们家包的是东洋车。”秦仰中说道,“那我给你叫一部东洋车。”兰甫说道,“拐个弯就到了,不用费事。”说罢下车。
兰甫在拐入小巷之后,磨蹭了一段时日,料定秦仰中已经走了,这才慢慢走出小巷子,确认秦仰中不在左近,便去了小翠店里。
小翠正在逗一个刚会说话的孩子玩,兰甫奇道,“你怎么就生了孩子了!”小翠笑道,“我的呆小姐,我哪里一下子生得出这么大的孩子来!这是邹大哥的孩子,带过来让我替他照顾几天。”兰甫呆呆问道,“邹大哥有孩子了?”小翠笑道,“是呢,我也不知道,他竟然有个孩子。是个女孩子,你看长得像不像怀国小姐。”
兰甫闻言又是一惊,“是怀国的孩子?”小翠说道,“邹大哥和怀国小姐一起送过来的——你看这眉眼,和怀国小姐多像啊。”兰甫仔细辨认,确实像。将手放在小孩头顶上摸了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