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将至，大娘子一直不提兰甫去念高中的事情，兰甫也不好开口，又因为心中有陶三勇的事，且天气又热，便有些躁躁的。这个月来月经时，因为气郁淤堵，十分疼痛。大娘子亲自给她端了药来，看着她喝下，又吩咐人打热水来给她泡脚，叹道，“做女人啊，这辈子就是吃苦来的。还好你生的时候晚，免了缠足之苦。家里又有钱，没有后顾之忧。就算将来嫁了人，娘家有钱也是你的底气。”

兰甫小心翼翼说道，“娘，我可不可以念完高中再嫁人？”

大娘子笑道，“怎么，念完初中还不知足，还想念高中呀？”兰甫道，“我在奉天的同学都要去念高中。”

大娘子说道，“看来咱们这个县城是关不住你了，你还要到奉天去。”

“娘，等我念完高中我一定回来好好孝顺你，伺候在你的左右。”

“胡说，我让你去念书是为了让你伺候我的？女孩子念书，不过是为了识得几个字，不被人蒙骗了罢了。你如今已经学了这么多了，书上和报纸上的东西也都能看懂了，为什么还要再念书呢？你喜欢看什么书，咱们买回来在家里读，不也是一样的吗？”

“有些书自己看不懂的，要先生教……”

“那咱们就只看自己能看懂的不就是了吗？难不成你还想去做学问？”

“娘，我去做学问有什么不好呢？姥爷也一直说，现在时代不同了，女孩子应该跟男孩子一样，多念书，将来也可以为国家和社会做贡献。”

“女孩子家家的，做什么学问。你姥爷那是老糊涂了。你真正要学的是怎么管家。那些人情往来，明面上私底下的事，全都是学问。别将来送人家礼都送错了，让人耻笑。”

兰甫说道，“娘说得是，女儿不提了。”

晚饭时候便不见兰甫出来吃饭，小菊来叫，她只说不想吃。大娘子以为她是痛经又天热，没胃口，因此也没多提。如是过了三天，大娘子亲自捧着一碗粥过来劝，“娘知道你是和娘置气，只是置气何必伤了自己的身子？”不论如何劝，兰甫只是不听。她原先从报纸上看到过天津的学生以绝食抗议北洋政府的。连政府都能被绝食辖制，她不信这样辖制不了大娘子。辖制不了也不怕，她拿定了主意，如不能让她念书，她活着也没有意思，不如死了的好。

大娘子劝不进，叫了杨嫂和小菊进来，一个按着她的腿，一个掰开她的嘴，她往兰甫嘴里灌。灌进去的兰甫全部吐出来，都落在衣服上，她也满不在乎。杨嫂问道，“要不要找个大夫灸几针？有些人不爱吃饭，灸了几针便吃了。”

大娘子怒道，“找个大夫好让他出去说我们章家的小姐拿不吃饭辖制母亲？这样的女儿，不要也罢。”她放下粥碗，带着杨嫂和小菊走了。临走时撂下一句话，“再不吃饭，就把小翠卖掉。”

小翠急得给兰甫磕头，说道，“大小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你这些天总是不开心。我从小就伺候你，你的心事我也懂一半。你心中的苦我也知道。只是作践自己身体的事情实在做不得啊！”

兰甫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被卖到别人家去的。”说罢在小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小翠不可置信地望着兰甫，“大小姐，这样怎么行呢？”兰甫说道，“难道你不为了你的以后考虑？我不会让他们轻易把我嫁掉，你也不会是当一个陪嫁丫头了此余生的。”

小翠叹道，“不如我替你去找三勇少爷？你若是嫁了三勇少爷，他一定会同意你去念书的。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小翠见兰甫背过身去，抽动着肩膀像是在哭，便也不好说什么了。

过了两天，兰甫还是一口也没有吃。大娘子进来，见粥碗还是满的，去拿桌上的茶壶，“小祖宗，东西不吃，水总是要喝的罢。”一提那个茶壶，却是空的。她笑道，“我就知道你只是为了辖制我，并不是一心想死。你说罢，是不是想去念高中？”

兰甫挣扎着爬下床，跪着说道，“求娘让我去念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