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国嗓子都喊破了,血红着眼睛,嘶吼道,“不嫁人就不嫁人,我为什么要嫁人?哥哥嫁人了吗?哥哥裹脚了吗?同样是一个妈生的,怎么对我这么狠心?既然生了我出来要这样折磨我,不如一开始就把我□□盆里淹死了好!”
章华此时还不满四岁,像其他小孩子一样,说话都还不利索,但是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什么都知道。怀国和她好,像亲姐妹一样好。除了怀国之外,就只有怀文对她们好。其他大人虽然也好,譬如金凤爹娘,她总觉得那种好里面差了点什么,不像怀文的那种好。她便央求着金凤爹娘这次带她一起去赶集。她原先跟着他们去过县城,在她眼里,县城是一个极繁华也极可怕的地方,到处都是人,不认识的人。而且那些人穿着体面的衣服,斜睨着眼睛看他们。而她只能和姥姥姥爷们倚着院墙蹲在地上——还会遭人用脚尖驱赶。所以她其实很不爱上县城。
金凤爹娘背了些土货,让章华跟紧了,便去了县城的集市上。他们被人一路驱赶,老两口都有些不认得路了。好在遇到同村一个大叔,平时也是常往县城里来做活的,给他们指了路,还好一阵叙旧。
趁他们叙旧的时候,章华拉着金凤娘的衣角,四处张望。她想跑远一点,看看怀文哥在哪里。却又怕一松了衣角,自己便会被人拐走不见。她只知道怀文哥在县城的小学上学,可是县城的小学在哪里,甚至小学是什么意思,她一概不知道。但小孩子总是有一些莽撞的勇气的,因为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可怕。趁他们聊得热络,章华松了手,小心翼翼地往远处走,一边走一边记路,那三个大人竟然也没发觉。
但是县城实在是太大了,何况景致与村里又不一样,果然章华没走多久便迷路了。早就有人盯上了她,确信她与大人走散后,那人便将她一把抱起,准备拐走卖掉。好在那人是个新手,不是专门拐小孩的,抱走章华也只是一时起意,并没有想着要捂章华的嘴。甫一被抱起,章华便被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用脚去踢那人。
那人见围观的人多了,心中极为害怕。但是既没有人阻拦他,他便也舍不得放下章华。好在章华的这一番大哭,吸引来几个穿着与别人都不同的人——后来章华才知道那是学生服——他们拦住那人,问道,“这个小女孩是你的什么人,你不会是拐子罢?”
那人胡乱道,“我怎么会是拐子呢,她是我女儿。”
几个学生便问章华,“他是你爸爸吗?”
章华吓坏了,只哭,不说话。有个围观的好事者说道,“他们不认识。那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在走,就被这人抱了起来,他们本不是一起的。”
学生们便上去抢夺章华。有个女学生趁乱将章华抱在了怀里,其余几个人按住那人要打。这时金凤爹娘总算是发现章华不见,也寻了过来。学生们说要将那人送到警察局去,金凤爹娘一听到“警察”两个字就怕了,连说不用。总之就是害怕进衙门。他们接过章华,对那几个学生千恩万谢的,又作势要打章华,学生们赶紧劝。众人看了好一番热闹。
被女学生抱在手里时,章华问她,“你是小学生吗?”那女学生以为她害怕,哄她道,“我是小学生,我们不是坏人。”章华闻言急忙说道,“你认不认识怀文哥?你让怀文哥快点回家,他爹娘要给怀国裹脚了!”
那个女学生原本笑着在逗章华,听她说到“裹脚”,脸色立时就变了。她郑重承诺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怀文哥。怀文哥姓什么?”
章华想了一想,“应当是姓赵,我听他们喊怀国赵二丫来着。我们住小岗村。”
将章华递给金凤娘的时候,女学生在章华的小手上捏了一下,像是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