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为何偏偏把这担子交给她?
她现在只觉得肩上这担子重得快要压垮她,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自大地接下了这份重托,应下了那句承诺,可她……却做得一塌糊涂。
我真的配担起这份重任吗?
她想着想着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悄无声息砸在手背上。
查嬷嬷站在一旁,将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沉沉叹了一声。
她在姜姨娘身边守了二十多年,从姨娘年少明媚,到如今油尽灯枯,什么光景没见过。
这病拖了这许多年,时好时坏,反复折腾,她早已经看透,也早已经习惯了那份眼睁睁看着却拦不住的无力。
她缓步上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欧阳蓁的肩:“傻丫头,别这么跟自己较劲。”
欧阳蓁肩膀一颤,却死死咬着唇不出声。
查嬷嬷抬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她的脸颊:“你肯上心,已经比府里多少人都强了。姨娘这病,不是你几碗药就能扭转的。”
她又望着内室的方向。
“你当姨娘心里不清楚吗?”她放轻了声音,“她平日里虽不怎么开口,可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在心里。”
欧阳蓁狠狠吸了下鼻子,指尖抹掉眼角的湿意,勉强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挺直脊背,对着查嬷嬷低声道歉:“对不起嬷嬷,叫您担心了,我方才没控制好情绪。”
说罢,她轻轻挣开查嬷嬷的手,缓缓站直了身子。
“时候不早了,我去庖厨备午后姨娘的餐食,再把药煎上,姨娘醒了该饿了。”
话音刚落,她不等查嬷嬷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轻步走了出去,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查嬷嬷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连忙小跑出去扬声喊了一句:“蓁丫头,带上伞!瞧这天色,要下雨了!”
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穿过院门风声,欧阳蓁早已走远。
查嬷嬷刚叹了口气,天际忽然滚过一声沉闷的惊雷,乌云也瞬间压得更低了。
…………
雨意未临,潋竹苑里却先笼上了一层沉沉的雾气。
老夫人眉眼微垂,看着一旁立着的李令怜。
身边的教养嬷嬷正一字一句地教她规矩仪态,小姑娘垂着手,听得认真,声气细细小小的,不敢有半分错处。
廊下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阿竹。
她只站在门外,并不进来,目光悄悄往老夫人身上一递,又飞快扫过屋内的李令怜与嬷嬷,神色间带着几分不便明说的凝重。
老夫人眼皮微抬,便懂了她的意思,淡淡朝一旁摆了摆手:“先到这儿吧,带怜姐儿下去温习功课。”
“是。
嬷嬷躬身应下,轻轻拉着李令怜退了出去。
门扉轻掩,屋内霎时只剩下老夫人与阿竹两人。
阿竹这才快步上前,屈膝福了一礼:“老太太,二少爷……已经知道了。”
老夫人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佛珠,神色未动,只缓缓“嗯”了一声。
“几个下人嚼舌根,正巧被二少爷听了去,当场就闹了一通,要寻您问清楚。”阿竹低声回禀,“下人们拦了好一阵,才稍稍劝住。看二少爷的方向,这会儿……应当是往静云居去了。”
听闻“静云居”三字,老夫人眸色微深,却依旧不见半分慌乱,反倒轻轻叹了一声。
“那几个多嘴多舌的东西,半点规矩都没有。”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罢了,纸终究包不住火。他早晚也会知道,迟知早知,都是一样的。”
老夫人缓缓收回目光,又道:“静云居里的,近来如何了?”
阿竹立刻会意,垂首低声回道:“回老太太,咱们先前放出去的风声,早传到她耳朵里了。以姜姨娘的心思,必然是早就知道了。这些日子她茶饭不思,整日昏昏沉沉,府里人都瞧在眼里。”
老夫人听着姜姨娘的情形,眉心轻轻一蹙,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浮上一丝真切的担忧。
“这身子……竟是半分好转也无,反倒病发得越发频繁了?”
阿竹垂首应道:“是,老太太瞧得一点不差,近来一日重过一日。”
随后阿竹又说道:“奴婢还听闻,蓁儿前几日特意去求了大夫人,说此后每日要亲自往藏春屋取药核对,估摸着是怕底下再人怠慢出错。大夫人……竟是应了她。”
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露出几分诧异:“哦?藏春屋那药房,素来是郑氏看得极重的地方,她竟肯松口,让一个小丫鬟随意出入核对?”
阿竹连忙点头:“是,奴婢瞧着,蓁儿必定是费了不知多少口舌,才让夫人点了头。”
老夫人听罢,轻轻吁出一口气:“这孩子,倒是真心实意对她的主子上心。我当初挑中她,果然没看错人。”
“老太太慧眼,”阿竹轻声附和,“蓁儿姑娘做事,比奴婢见过的许多大丫鬟都要仔细稳妥,旁人躲都躲不及,她偏敢往前冲,实在是难得的勇敢。”
老夫人缓缓点头,眸中微光沉沉,片刻后,终是轻轻一叹。
“……只可惜,命数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