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热气腾腾而起,袖口瞬间被浸湿。
“哎——呀!怎的这般不小心?瞧这滚烫的,也不知烫着手了没有?”
一声娇呼响起,白姨娘放下杯,故作惊诧地蹙起精心修饰的眉,她看向自己的丫鬟香莲,那站在后头的香莲赶忙上前来擦着桌上的一滩茶水。
周围瞬间安静了。
诸位姨娘停下了动作,姜姨娘也抬起眼帘,就连几个侍立的丫鬟嬷嬷都屏住了呼吸。
欧阳蓁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心中早已看透了白姨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是想借她来讽姜姨娘罢了,只是眼下……
本就心绪烦闷,偏这会儿那白姨娘又滋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唇角甚至还保持着之前那恰到好处的弧度。
这过分的平静,反而让白姨娘眼中那点得意的笑意凝滞了一瞬。
见欧阳蓁没有说话,白姨娘心头也莫名地烦躁起来。
“怎么?笨手笨脚的,连杯茶都续不好?冲撞了主子也不知道认错?”她提高了几分声调,试图用气势压过对方那诡异的平静。
欧阳蓁双唇微启,正欲发声。
恰在此时,一直静默无声的姜姨娘,缓缓将手中筷子搁下。那筷子与碗沿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白姨娘见状,唇角微勾道:“姜姐姐可是有话要讲?瞧瞧这丫头,平日里倒机灵,如今却将茶水撒得四处都是……姐姐你身为主子,是不是也该说上几句呀?”
恰如欧阳蓁所料,白姨娘那口舌一转,便将话头精准地抛向了姜姨娘。
借着这股子劲儿,白姨娘言辞犀利道:“老太太素来心慈仁厚,念及你身子骨孱弱,特意从身边拨了这等伶俐之人来侍奉你。”
“可今日这丫头如此莽撞行事,倒像是存了心要驳老太太的颜面,……亦或是嫌我碍了姐姐的眼,刻意指使这丫头,让我当众出丑?”
白姨娘那番话狠狠扎向一直沉默的姜姨娘。
姜姨娘的指尖原本只是搭在桌沿,此刻却微微颤抖起来,本就略显苍白的脸颊血色褪尽。她眼睫低垂,紧抿着唇依旧没有开口。
偏厅里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欧阳蓁却忽然动了。
她身形微侧,将姜姨娘挡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隔绝了白姨娘的视线。
然后,她腰身深深弯下,双手交叠放于腰前,向白姨娘行了一个屈膝礼:
“白姨娘息怒,是奴婢手脚粗笨,没端稳茶壶,洒了茶水惊扰了您,也弄污了地方。奴婢给您赔不是了。”
白姨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识相”和过分流畅的认错噎了一下。
她愣了会儿又立马回过神来,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着:“撒了一身主子不说,还闹得我们姐妹差点失和,搅了好好的宴席,一句轻飘飘的‘错了’,一点诚意都没有吧?”
“白妹妹!”周姨娘适时地开口了,脸上堆着略显刻板的笑意,“看你这说的,蓁姑娘虽然失手,也不是存心的。这茶水也收拾了,她也认错了,妹妹大人大量,就饶她这一回吧?今日老太太高兴,咱们也图个清静。”
金氏和刘氏也连忙附和。
“是啊是啊,白姐姐,听你们说这丫头也是新人,难免毛手毛脚点,训也训过了,就算了吧?”刘姨娘陪着笑。
“刘姐姐说得是,咱们高高兴兴的,别为这点小事坏了兴致。”金姨娘也赶紧打圆场。
欧阳蓁维持着屈膝的姿势,半垂着眼眸,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那道视线。
偏厅里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只余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外头一声略带急促的通传打破了沉寂:
“老太太到——!”
方才或坐或立的姨娘们立刻全体起身,脸上瞬间堆起或恭敬、或热络的笑容,迎向门口。
老夫人在老爷夫人与一群华服青年的簇拥下,款步走了进来。
“都在呢。”
老夫人目光温和地扫视一圈,先是落在了近前的白姨娘身上。
白姨娘脸上立刻扬起一朵极甜的笑:“老太太安。”
老夫人走近两步,细细打量着她红润的脸庞,关切道:“看你气色,是恢复得极好了?”
白姨娘忙福身:“托老太太和老爷太太的洪福,日日都是上好的补品养着,下人们也伺候得尽心,才有今日这模样。”
老夫人颔首,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始终低垂着头的姜姨娘脸上,语气转为担忧道:“姜氏这脸色怎的又差了些?”
她随即想到什么,对侍立在姜姨娘身侧的欧阳蓁吩咐道,“蓁儿,晚间记得回去,照原来的方子再替你主子熬些滋补的药膳来。”
“是,老太太,奴婢记下了。”欧阳蓁垂首应声。
就在她微微抬眼确认吩咐的瞬间,老夫人那双眼睛已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左袖那一片深色的水渍。
随即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蓁儿,你这袖子……”她指了指那刺眼的湿痕,目光锐利起来,“怎的湿成这副模样?”
这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欧阳蓁身上。
白姨娘拿着帕子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似乎僵了一瞬。
欧阳蓁抬起脸,她微微屈膝,平稳地回答:“回老太太的话,是奴婢方才不慎,续茶时手不稳,茶水洒了些出来污了袖口,也惊扰了各位主子。还请老太太责罚。”
她说到“不慎”二字时,语气自然地加重了半分,目光沉静如水,并无半分指向,却刺得白姨娘心头猛跳了一下。
白姨娘只觉得一股血气涌上面颊,强压着才没变色。她捏着帕子的手藏在袖中,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只能借着低头整理衣襟的动作,掩饰那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
老夫人听完,倒像是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她摆摆手,语气宽容,“没烫着手就好,万幸湿得不多,年轻人做事毛躁些也是有的,往后多加注意便是。”
“是,谢老太太体恤,奴婢谨记教诲。”
站在老夫人身后的李君垣,此刻却完全误解了这情形。他的目光从听到“茶水洒出”时便紧紧锁在欧阳蓁浸湿的袖子上。
难道是自己在屏风后不小心撞得狠了,害她的茶洒了?
看着那深色的水渍和欧阳蓁始终平静隐忍的侧脸,一股强烈的自责瞬间攫住了他。他剑眉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老夫人兴致颇高地环视了一圈偏厅内外的食案,对众人说道:“好了,既然大伙都已酒足饭饱,瞧着也都还自在,”她的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一家子难得聚得这样齐全,就别急着散了。晚风正好,都随我一同去我的潋竹苑坐坐,闲话几句家常,消消食儿。我也有些南边新进上来的小玩意儿,正好给你们分分。”
一听到有赏赐,众人脸上的神色立刻生动活泛起来。
“谢老太□□典!”
白姨娘也赶紧强笑着附和:“老太太慈爱,总是念着我们这些小辈。”
姨娘们、丫鬟嬷嬷们,连同几位小主子,都齐齐躬身行礼。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由嬷嬷搀扶着率先转身,在仆妇簇拥下,朝着潋竹苑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