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蓁闻之,忙应道:“我去向他们讨些陈皮来。查嬷嬷您先扶着姨娘回院歇息,我取了即刻便来。”
循着旧径复返至廊下,欧阳蓁步履匆匆,袖口却猛地一沉。
“?!”
一只滚烫的手正死死攥住她的袖缘,力道大得让她猝不及防地一个趔趄,攫住了她的脚步。
欧阳蓁险些惊呼出声来,她本能地想将手抽回,却被那力道箍得更紧。
待看清那手的主人时,她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诧,随即被强压下去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取代。
李君垣?
空气凝固了刹那。
李君垣半张脸依旧埋在自己臂弯里,只露出烧得通红的耳朵尖和攥紧她衣袖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他似乎并未完全清醒,只是凭着一点残存的蛮力扣住她。
尴尬与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在欧阳蓁心头盘旋。
她定了定神,用力挣了一下手腕,清凌凌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冷硬道:“二少爷,请放手,醉了就请回房歇去。”
李君垣听到她的声音后也抬头。
他眼神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她。
“…谁醉了?”他喉间溢出含混不清的嘟囔,鼻音浓重,“你算什么……就敢看……我的笑话!”
他嘴里说着硬气话,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依旧牢牢抓着那截衣袖,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在看清是她之后,指节攥得更紧了些,仿佛生怕她会跑掉。
“……”
欧阳蓁被这醉态噎了一下。
看着他那副明明都快坐不直了还要梗着脖子嘴硬的样子,又想到这就还有事在身,一股邪火儿“蹭”地就窜了上来。
她索性也不挣扎了,微俯下身,一双冷到近乎刻薄的眸子直视着李君垣泛着水光的醉眼。
“呵,”她轻轻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开腔,“二少爷当然好得很,脸红成什么样了,坐也坐不稳还嚷着没醉,可不是‘好得很’么?”
她刻意模仿他之前的语调,字字清晰,“您现在这样子,奴婢哪敢看笑话?”
其实刚说完,欧阳蓁便后悔了,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对方再怎么讨人嫌,也毕竟还是堂堂二少爷,更何况还是自家姨娘的亲生儿子啊。
廊下的空气,在欧阳蓁那句的话落下后变得比先前更加凝滞。
欧阳蓁看着他一反常态的沉默,心头的不安迅速缠绕上来。
这太不像他了。
按照他那副性子,此刻不是应该跳起来指着她鼻子骂“刁奴”,或者更加刻薄地嘲讽回来吗?
怎么会……这般安静?
他那张总是带着别扭神情的脸埋得更深了,几乎完全隐没在臂弯的阴影里,只有红得滴血的耳朵露在外面。
欧阳蓁喉咙有些发紧,那股刚才窜上来的邪火早就被这诡异的沉默浇得连烟都不剩了。
她抿了抿唇,终究是下定了决心——罢了,终归是自己以下犯上了。
她试探性地弯下腰,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是羞恼?是愠怒?还是……真的被她的话伤到了?
“二少……”
她话还没说完……
方才还纹丝不动的李君垣身体猛地一抽,随即,欧阳蓁嗅到了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酒味。
“呕——”
一切发生得让欧阳蓁完全来不及反应。
只觉得一片温热、散发着浓烈刺鼻酒气的东西淋了她半边身子,褶裙瞬间一片狼藉。
…………
欧阳蓁身体瞬间僵直,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今早才换上的褶裙。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无法遏制的巨大恶心感和滔天的怒火几乎是同时在她身体里炸开。
“嗡”的一声,气血瞬间冲上头顶。
方才那股子歉意瞬间被焚成灰烬,只剩下恨不得立刻、马上、彻底毁灭眼前这个罪魁祸首的狂暴念头。
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细白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才勉强压住那股想把眼前醉鬼一把推下廊沿的冲动。
就在欧阳蓁站在原地,怒意在周身翻涌,几近喷薄而出时——
“欧阳姑娘?”
一道温和又熟悉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空气。
欧阳蓁仿若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满腔怒火登时熄了大半。
她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廊子那头,李君坔正端着碗站在那里,满脸错愕。
显然,眼前这“惨烈”的一幕被他尽收眼底——烂醉如泥伏在椅边的李君垣,以及裙摆被吐得一塌糊涂、满脸煞气的欧阳蓁。
李君坔脚步顿住,眼神在两人之间迅速扫过,片刻间,便已明悟此间事端。
他端着碗快步上前,先是看了一眼已经不省人事彻底晕死过去的李君垣,皱了皱眉,随即目光满是歉意地投向狼狈不堪的欧阳蓁。
“欧阳姑娘,你……你没事吧?”李君坔看着欧阳蓁惨不忍睹的衣衫,温雅的脸上难掩尴尬之色,“这……真是太对不住了,他醉狠了。”
欧阳蓁强自压下了沸腾的怒火。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她甚至微微屈了屈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硬邦邦地说道:
“大少爷不必介怀,奴婢……无事。”
她说着“无事”,眼神却忍不住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污秽,脸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语气转得愈发僵硬,
“二少爷要紧,他吐完了,怕是……睡沉了。还是烦请您赶紧扶他回房歇息吧,若再着了凉,倒是奴婢的罪过了。”
她语速迅疾且平稳,内心早已波涛汹涌。当下她只想能逃离这让她极度难堪的地方。
更何况还在大少爷面前出了丑……
李君垣这个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