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时刻催促着她:“离开太原。”
明湘开始为她的出走做准备,甚至找云荣绘制一份大地图,她要拿来做沙盘,然后规划方案。
“从晋城,到沁阳。”她用铅笔在拼接的耐擦拭皮纸上划线。
云荣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确定?那可是太行道!‘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你看,车轮都得烂在那里呀!”
她又激昂道:“还有‘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蹄’,熊罴、虎豹,你看看,你看看!多危险,连曹操都破碎了。”
“你为什么总是让我担心?”云荣深情地握住明湘的手。
嗡嗡的,明湘半眯着眼睛,深情回握,欲哭无泪:“你为什么总要担心我!!”
还能不能好好上路啦!
云间不屑:“我们本来就是从太行山上下来的,本来就是猎人,一点都不用担心。”
明湘无表情:“没说要带你。”
“不——”小孩子开始制造噪音,“我不听这个——我!不!听——!!”
明湘找了个好天气,唤赵暄约好了去皮包店看皮箱。
然后又去了马市,挑中了两匹卷毛白马。
她是个没有什么仪式感的人,她说走就走。
只是这次有点不一样,说好了的,她要选赵暄。
“你跟我走啊。”明湘说。
从买箱子,到制定方案,再到一切的准备,赵暄都没有缺席。
他说:“我以为这种心照不宣的事,不用特地说的。”
明湘托腮,笑嘻嘻道:“还是要说的,万一你不想去,我就……”
赵暄也笑起来:“你就怎么样?”
“我就一边走一边给你写信,”她笑眯眯地说,“一个人出远门很容易死的吧?估计我也没机会给你写太多——呃!!”
赵暄掐着她托腮挤出来的那块肉肉:“威胁我?”
肉疼!
“没有!”明湘冤枉。
赵暄略带一些幽怨道:“哼,你还跟我拉过钩。”
还说会选我……
明湘揉着脸:“我又不是和谁都拉钩的,你这不是也想和我走嘛。”
赵暄又乐起来:“你的意思是你看人很准?”
“我看人不准,”她说,“我感觉很准。”
感觉不舒服就离开,感觉舒服就靠近,感觉怪怪的就不要错漏任何一个细节,感觉到紧张就马上开溜。
她并不是每个决定都是对的,她只是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条绝对完美的路,人生天地间,唯有行动与时间等价。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他们要离开的消息,辰辰知道后一连传唤明湘进宫三四次。
“真的要走啊?”
“你什么时候走啊?”
“为什么我一来你就要走啊?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好无趣,皇后去五台山礼佛了,李循怕我陷害他也不肯再见我,乔问山跟随陛下去山东到现在也没个消息,我爹娘待在灵丘太舒服了说什么也不愿挪脚……”
明湘:“你不是还有政务可以处理?”
辰辰百无聊赖:“弄完了。”
“……”好强,明湘无话可说,“听说怀着孕会有各种情绪出现,你就随心去,想做什么做什么。”
辰辰:我想篡位。
她就是这样憋着谁也没说,现在心火燥得很。
这种事有不能和明湘说,万一拖累她怎么办,毕竟她姐姐有主意是真的会出。
别的倒好,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就算了。
“唉……”辰辰惆怅地想,可能真如明湘所说,怀孕琉就是会这样胡思乱想吧。
说不定等孩子生下来,她就收心了。
毫不知情的明湘就这么隔三差五进宫陪陪她,偶尔带个戏班子,看过了几场戏后,辰辰就开始指定戏目。
戏目上没有她想看的,就把易水衣冠老师抓进宫来,写够了辰辰夫人要看的戏本子以后,才能放出去。
维驹:“……”
他好忧郁,开始写各种刺秦的戏本发泄。
辰辰的胎教戏本也就变成了各种刺秦、刺秦!
刺刺刺!
“这戏看得舒服,维驹哥哥好厉害,再让他给我肚子里的宝宝写两折!”辰辰大气道。
“呜呜。”维驹继续在皇宫里刺秦。
刺得他都快腻了。
又到了一年的八月,中秋当日,明湘和赵暄终于把东西准备好了,大家聚在一起,给他们送行。
小青姐很不舍,眼里的泪珠都快掉出来了:“还以为你们会过完中秋再走的。”
明湘挥散掉这些感伤,强行让自己不那么在意:“没什么好过的,反正天上的月亮只有一个,能照见你时,也能照见我,中秋怎么过都一样的。”
云间像条蛇一样扭到了她腿边,伸手挂在明湘腿上:“带——我——一——起——走——”
赵暄把她摘下来:“不行。”
“我讨厌你!”云间甩开了赵暄,哭着跑回小楼离去。
赵暄:……
糟糕,被小孩子讨厌了。
“走吧,再不走晚上赶不及投宿。”明湘手上拿着一本厚厚的旅行簿,这里面全是她这个月来收集到的攻略。
具体到出城有几条安全的大路,几条可行的小路,路上都有哪些居住体验良好的酒家客栈,哪些是黑店。
要不是印刷厂没了,高低能出出城一份攻略指南。
出城走了一段路程,明湘拍拍赵暄的肩膀:“我总觉得好像把什么东西落下了,就这么离开,浑身不得劲儿。”
赵暄想不到还有什么没带:“东西是按照清单收拾的,不会有遗漏,你想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没在清单上。”
慢慢悠悠地又走了一会儿,眼见太阳要落山了,他们到路边的酒店投宿。
“老板,上房还有吗?”明湘现在有钱了,出门就要住上房!
见是个老江湖,老板连连恭请:“有的有的,两位客官面生,是从太原来的吧?”
“是啊,”明湘又说道,“听说,你这里还有牛肉……”
能卖牛肉的,多少有点黑路子,老板傲然挺起胸膛:“客官要多少,我这就去切来!”
两人围在桌边吃着牛肉面,这里的卤牛肉比太原城里的香多了,不干不湿不柴,是年份刚好的牛肉,不是病牛老牛。
“啊!”明湘猛然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了,“我知道我落下什么了。”
隔着面碗的暖气,赵暄抬头看过来:“什么?”
明湘直直望着他:“李椿的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