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外人听得明白,世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公理道德,他们世代这样说这样做,于是既得利益者就给当成真的了。
出城到汾河岸边赏月,两岸高楼张灯结彩,喧哗冲霄。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高呼:“有人跳楼!”
众人抬头,就看见一个小巧的人影从高楼往下坠落,那是一家新开的酒楼,有六层高,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明湘最先反应过来的,她惦着脚跳起来挥手:“救人!”
周围人猛然惊醒,纷纷往前面喊:“快!救人救人!”
前面的人也小心地往楼下聚拢。
在场的老百姓们很多都见过人从城墙高处坠落的,晋北、晋南、河北……有些人瞬间就被脑海中忽然浮现的硝烟城墙绊住了脚。
明湘眼前也是高楼和城墙画面交替,她不想再看见死人了。
至少在太原,她不想看见。
坠落的是一个小女孩,她是被一个刚喝完酒出来的好汉接住了。
“我的膀子啊啊!”大汉跌坐在地上,小女孩被吓得浑身僵硬,脸上都是泪水。
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大夫,是给明湘摸骨测龄的那个,他把小女孩抱起来,很快小女孩就哭出来了,“你抱着她。”大夫把女孩交给一旁的店小二,有开始给大汉摸骨头,“骨折了,好汉跟老朽走吧,不收你的钱。”
大汉抽抽噎噎:“哎,哎,大夫你人真好。”
大夫:“你也不赖了。”
旁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气氛也没有那么紧绷。
赵暄上前给大汉递过去一个钱袋子:“养伤多有不便,用钱的地方有很多。”
大汉看见是赵暄,苍白的脸色一下子红润光亮起来:“谢谢大少爷!谢谢大少爷!!”
“这是好人有好报!”
“好人马上有好报了啊!”
“是啊是啊……”
小姑娘的家人也在第一时间着急冲下来,对着哭懵的小姑娘哭骂起来,明湘他们站在旁边听了全程。
原来是家人带小姑娘了相看亲事的,言语间刺激了她,把她逼得从窗户一跃直下。
“你说这事闹的。”胡日查掏了掏耳朵。
她就是来太原躲相亲这个麻烦事的,看到这个小姑娘无助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亲眼所见才相信,长辈口中不痛不痒的相亲也能害人至此。
万幸……她虽然不会被逼得跳楼自杀,但她会杀别人啊。
回了城里,胡日查还有些后怕,又说:“把我逼急了,我真的会砍人的。”
云间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去把云芹砍了。”
“喂喂!”维驹听着害怕,“你们的杀心不要太重了我说——嚯!说曹操曹操到。”
大家往前看,正好见到云芹从鲁菜馆里走出来。
云芹也看到了他们,笑着走近:“湘湘姐姐!出门赏月?一起啊,今晚大家好好聚一聚,过不久我就去西北了。”
他还在变声期,嗓子像唐老鸭。
“你要去西北?怎么了呢?”明湘问。
大家也聚焦到他身上,云家在西北也没有势力,这是要……
云芹耸耸肩,侧身示意大家边走边聊:“西北清净,不会有人总想着给我塞个婚事什么的,烦人!”
一大群人走在街上有些耀眼,招来许多人侧目,还有人认出了他们。
乔恒捏着下巴思索:“近日来相亲的活动是很多。”
“跑呗!”胡日查支持。
云芹侧目:“打你们主意的人肯定更多,最近很忙吧?长辈和媒婆什么的,很难缠。”
“跑是下策,”乔恒摇了摇食指,“让你家人明白现在不成亲对他们的利益最大才是上策。”
云芹呵呵两声:“说不过他们,他们只会觉得我联姻才是对家族利益最大化。”
乔恒一副过来人的表情:“大家族也不都是一条心的,算了,以你现在的脑子,跑路或许才是最有效的。”
他一秒放弃这个没有灵性的学生,不教了。
“姐姐,湘湘姐姐,”云芹拐到明湘面前,眼神真挚,“跟我一起去西北吧!”
一路沉默没有秀存在感的赵暄突然出声:“跟你去西北吃苦吗?”
云芹哽住:“我会努力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赵暄点点头:“嗯,你会努力让她每天都喝上干净水的。”
“你这是诋毁!我能让她衣食无忧!”云芹气急败坏地大吼大叫。
相比之下,赵暄是何其优雅,云淡风轻:“哦,西北资源缺乏,环境恶劣,你可以盘剥当地老百姓的物资和血汗,让她过上永远被人诅咒的富饶生活。”
小小云芹就这样,被赵大公子被气到失声。
面对一个权力比他大、地位比他高、阅历比他成熟、后台比他硬的男人,市井人人畏惧的混世魔王之名,俨然成了纸老虎。
云芹说要去西北不是没有道理的,朝廷要西北的丝路、草甸、骏马。
肥差谁都想要,一时之间,王公权贵门庭若市,挤都挤不进去。
“光凭大皇子的名号怎么也能聚集起这么多人?”旬报收集到的四通八达的消息汇到明湘手里,她惊讶于包打听们收集到的消息。
李循一下下敲打着桌面:“谁不想成为傀儡的操控手,大路挤不上去,当然就去寻一些旁门左道赌一把了。”
“对了,”他又问,“那么多花笺请帖邀约,你当真一场都不去么?”
明湘抬头,稍微表示疑惑:“我很忙,镜花老师又发来了请假条,她生病了,我等会儿还要去探望。”
李循央求道:“去一场吧,就一场,就去你妹妹开设的宫宴如何?”
“嗯?”明湘真是不解,“非要我去做什么?难道我赴宴对你还有什么好处吗?”
李循包含期待地点点头:“那天的宫宴我也要出席,宴会上的人,大多都是冲我来的,他们都想知道,我未来的王妃,最有可能会是谁……你,你怎么了?”
他从来没有在明湘脸上看到过那样冷清疏离的表情,就好像,她是画中的人物一样,看起来离得很近,其实遥不可及。
明湘放下了手中的一堆稿纸,站起来郑重其事:“王爷身边缺过人吗?好像不缺吧。”
见她要走了,李循赶紧大步走近:“那些女子怎么能和你比?”
轰然之间,明湘脑中想放电影一样出现了许多场景。
朔风凌冽的夜色里篝火摇曳,人影幢幢,乌桓王府花厅宛若一座孤岛,真真的生死由命。
数九寒天的红颜枯骨,九死一生……
回忆里雪花般洋洋洒洒的纸钱,不慎凝聚成了明湘眼底的泪珠,猝不及防地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我会觉得是我没用,”她悲伤心头,嗓子很痛,无望地看向李循的方向,却不看他,“我只能救下一个千风,救不下更多的可怜女孩,太原城那么小,我甚至……不知道她们在哪里。”
李循也不敢说话,他动了动。
明湘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来:“这才让你,让那么多……的……有机会,见到那么多的,好似不能和我比的,‘那些女子’。”
说完也没有觉得顺过气来,明湘郁闷地将门推开,头也不回。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李循疾步上前想要把她拦下,手还没有碰到明湘的肩膀,被一杆剑柄强硬抵回。
李循不悦看过去,出手的人是赵暄。
现在,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友好,边上候着的小喽啰们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走吧,赵暄。”明湘头也不回地往印刷厂外稳步走去。
赵暄收手:“王爷,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