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村的女人们还是打心底里害怕那一群宗族男人,就算心里要变好的想法都从眼睛里溢出来了,也不敢说实话。”
“要我看,那些祭坛和神庙应该砸了!大宗祠也拆了!一律按杀人凶案处理!”
“就是,一个多族杂姓的村落哪里来的大宗祠?纯压迫人的!”
“……”明湘越吃越慢。
赵暄用筷子尾碰了碰她的手背:“吃东西的时候不要想东西。”
明湘乐了:“行。”
王瞰拍了拍大腿,问他们:“我听说那个突厥村原来占着蒙山的羊肠道?现在通了没有?”
去山上村的人忙说:“通了通了,就是过路总得过村,他们村啊,瘆得慌。不过他们村里也还有好多经幢石柱和碑文需要拓印,下次去的时候……能不能也再给我们多分几个人呀?总觉得拓印的时候,背后会有村民给我一刀,呜呜。”
“我都有点怀疑他们是不是景教,”明湘吐槽,“这个不是要到处传教的吗?他们不传教,倒是排外?”
赵暄已经看过了官府的文书:“这个村子也是在乱世之后才渐渐在蒙山上凭借武力形成盘踞之势的,他们在乱世不好游方传教,那便找一条山路守株待兔。别人剪径是为了钱财,他们不要钱财,只需要对方信教……也算传教了?”
明湘大吃一口:“蛙趣,居然让他们卡到bug了!”
王瞰吐出羊骨头:“其实就是山贼,披了张花里胡哨的皮罢了,蒙山这四个村子,迟早得迁。”
“迁哪里去?”明湘问。
赵暄:“我听李循的意思是,作恶多端、屡教不改的人,一起打包空投到河北前线,扰乱对面的地区秩序。”
明湘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河北人民招谁惹谁了?”
又是前线又是黄河又是凶徒,日子没法过了。
再说了,怎么评判对方是不是作恶多端、屡教不改?不会又是靠银子找关系让地方官员出证明吧?
明湘一阵恶寒,抖了抖。
第二天负责拓印的队伍出发后,明湘正要转身进门,卖纸笔的孙姓摊主挑着担子叫住了她:“明大人!明大人!您要的东西我都挑过来了!!”
全民教育不能缺少基础文具,孙老板个人小作坊的产出物美价廉,成本控制上一定有说法。果不其然,待明湘他们了解过后,都跟找到了宝一样。
孙老板是个木匠,他把造纸工艺、工具都做了一定调整,原材料用的是当地一种疯长的野草根部,量大管饱的配方和工艺简直就是纸界的蜜雪冰城。
这种造纸不仅对扫盲有好处,也能处理泛滥成灾的野草,简直是看不到有什么坏处!
明湘想要的,就是办厂。
“办厂?”孙老板心里有些忐忑,突然间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了。
明湘当即就决定给他一个编制:“公家饭,想不想吃?”
孙老板:!!!!
不想吃是孙子。
汾河的水慢慢往上涨了起来,返程途中,明湘骑在马背上遥望下游:“黄河不会决堤吧?”
“没人管,决堤了也只能干看着……”赵暄拉回马头,“走吧,回太原。”
几只黑尾的白鸟掠过灰朦朦的长天,春风薄凉,漫长的寒冬竟然还没有褪尽,尾调拖拖拉拉贯穿三春,不知道初夏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打马过了晋阳湖,他们休息了一下,正准备往河西皇宫的方向赶路,忽然间,一杆羽箭扎在了前头马蹄旁边,几匹大马惊吓连连。
“有贼人!”
“保护大人!”
明湘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坐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种小命栓在裤腰带上的感觉又回来了。
“跟紧我。”赵暄控马护在她身侧。
王瞰目光锐利,在判断冷箭发出来的方位。
孙老板不会骑马,他缩在自己的驴车上瑟瑟发抖:“怎么了?对面,对面厉不厉害呀?”
“这箭不是本地的。”一位侠士说。
他刚说完,旁边的树林坡里就冲出了一队人马直奔他们杀来。
王瞰怒目圆睁,把长剑卡进短棍里,策马冲了出去:“何方毛贼,敢来太原撒野?!”
“大少护着明姑娘先走!”其他游侠也跟上了王瞰,还有一个快马加鞭,到附近找地头蛇庄户求援。
明湘大叫:“我讨厌别人追我啊啊啊!!!!”
赵暄护着明湘一行人向最近的军营跑去,孙老板驾驶驴车,往后一看,还有几个人追了上来,被吓得六神无主:“我这跑不快啊啊啊啊!救我!”
“可以快的!要相信驴啊老孙!”明湘还帮他甩了驴屁股一鞭子,“赵光义都能骑驴车甩开辽国追兵,你的驴也可以的!”
孙老板继续尖叫飙车,车轱辘狂响:“赵光义是谁啊啊啊——大少家的亲戚吗?”
“……”赵暄忍了忍,悲愤道,“不是!”
明湘不合时宜地笑喷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终,在李家军队和地头蛇们的支援下,王瞰一帮人有惊无险地拿下了这群眼生的小贼。
拷打盘问过后,才知道他们都是从河北过来的流民。
这种事归李循管,明湘等人缓过了惊吓,又上路了。
路上众人不免吐槽起来:
“河北现在都是什么情况啊?”
“山东军也怕黄河决堤,于是准备放弃滑州,要从暇丘撤兵了。”
“他们撤兵,为什么百姓也跑啊?”
“撤兵也要收集粮草啊,山东军抢粮,把地都给犁了一遍,叫老百姓别想藏一粒粮,啧。”
“……地被犁了,麦子怎么办?还能继续长吗?”
“当然是不能了,唉!”
明湘有点犯恶心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心脏脆弱点的人,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下属吐魂:“是我我真的会原地吊死。”
大家裹了汾河桥,看着井然有序、一片祥和的城外市集,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走吧,”赵暄招呼,“我请诸位吃顿好的。”
一片欢呼之后,众人来到了互市南门对面的大酒店。
这里,可以吃到全牛宴!
“大难不死,我好想吃一顿锅包肉啊!”明湘瘫坐在圈椅上,仰头望着房梁放空自己。
几乎所有人都瘫了,只有赵暄还是那样的端庄。
全牛宴正当中一口黄铜锅,熬着刚剖出来的森白牛骨,汤头清澈,锅边围了一圈生肉和内脏,用来涮着吃,外面是热菜,吃一盘上一盘,保证都是热乎的。
一整扇牛肋骨一一拆开,都过了两遍油锅,炸得香酥油亮,裹上孜然椒盐的干料,明湘把袖子挽到臂弯,两手把着,用牙撕扯着吃。
这根本就不是在享受美食,而是发泄之前的情绪。
孙老板也同样,闭着眼大口大口喝汤,喝完了捞起他之前下里头的面条,又是闭眼埋头大吃。
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进食过程中,靠这会儿的安逸,确认彻底安全。
冷盘上的卤牛腱子一上桌就被抢光了,赵暄又让人上了两个大盘,明湘把卤牛腱子蘸干碟里,和着牛百叶一起塞嘴里咀嚼,间隙还能喝进去一口骨头汤。
“呼——”明湘撂下筷子。
赵暄笑着递过去一条去油的温水帕子:“回魂了?”
“回魂了。”明湘擦干净嘴和手,“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