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爬起来,也不演了:“不就是读过几本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表哥是李循将军的心腹亲卫!这个后厨房的差事就是他亲自在将军那里给我要来的!有本事,你们找将军闹去!”
他跳着脚道:“我知道你们跟赵家有点关系,可也要看看,赵家愿不愿为你们出头!”
大家哑火了,谁敢为了一个后厨房跟日理万机的李循闹啊。
“正好么,明天我就要找他。”明湘高高扬起了眉毛,“我可是晋王夫人的姐姐,万事有晋王和夫人为我出头,赵家就是愿意出头,还得排队呢。”
管家直到听到赵家,没打听到晋王夫人这一茬:“你,你,你,危言耸听!”
“要比背景,我们就好好比。”明湘势必要把后厨的控制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也好奇呢,李循到底得多宠爱你家表哥,才能把我怠慢了!”
管事的已经开始面部抽搐,说话也磕巴,人都快走光了,还在那里支支吾吾。
刚才躲在后厨的几个人,现在看官员走光了,才敢出来:“老大……她真有那么厉害吗?”
“那个晋王的夫人,不就是将军的嫂子?”
“她是将军的嫂子的姐姐,这,人家好像更亲啊。”
管事的不信:“怎么可能!她顶多算夫人的娘家人,你们跟自家兄弟的娘家人什么态度,你们还不清楚吗?!将军肯定跟我表哥更亲啊,他们可是出生入死的异性兄弟!”
“嗯嗯嗯对,对,老大,我还是心里没底啊,要不你也回去跟你表哥通通气?”
“当、当然!我还能被这些没品的小官欺负了?”
另一边,下属们有些担心:“万一李将军偏袒自己人怎么办?”
明湘冷酷冲动:“当然是撂挑子不干,回大同了!你们要是怕得罪李循,可以跟我一起走。夫人那里没活儿干,赫莫儒军中多的是,他军队识字的兵很高的,都能听道理。”
下属们瞬间腰杆挺直,他们终于有靠山了:“嗯嗯!”
“我知道赫莫儒军治!他们是直接拿兵书来启蒙识字的,将士们十分愿意学。”
“我们现在可不就是在做这个扫盲大纲嘛,农民学农书,工人学工书,商人看市场,游侠看舆图,希望进度顺利。”
明湘说:“还有两组没交,赶紧的啊,李循将军要是满意大家的成果,我也容易谈厨房的事。”
下属们嗡的一声散开,回房里干活去了。
李循盯着来给他汇报的明湘:“就为了一个食堂,发这样大的脾气?你的一日三餐我包了,行不行?他们就是小打小闹,贪不了多少钱。”
“什么叫就为了一个食堂?你是不是汉人?”明湘呛回去,“民以食为天啊!李将军,你老人家在说什么呢?我们每天都要起早贪黑的动脑筋,动脑筋也很累的。你包我一个人的有什么用,你这么有钱就把我们衙门全包了。我告诉你,食堂不是我说了算我就把它砸了。”
李循眼皮狂跳,她的嘴皮子一口气能蹦出许许多多个字,早在之前的饭桌上就领教过了:“行,我知道了……”
明湘音量陡然拔高,大吐苦水:“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食堂多难吃!食堂还昧我们的粮食,就给我们吃些杂碎!我们给你当牛做马,你的人还真把我们底层读书人当牲口了?”
她是不会退让的,万事开头难,现在退一步,往后就要给关系户们退万万步。
这个攻坚小组的衙门是个特殊衙门,面向底层,不涉及权贵,上班的背景也不厉害,在官场上能不能获得别人的尊重,就得靠自己去争取了。
这是一顶好大的帽子,上升到了李系武将对衙门文臣的人格侮辱,李循皱起眉头:“没有这么严重,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
明湘冷漠审视他:“合着我给你绞尽脑汁扫盲赚名声,完了还要替你大动肝火地养几个小贱人?这样疼爱后厨那帮贱人的话,你干脆直接发钱养自己身边疼着宠着多好!”
说话好难听,但是她干活厉害啊!
李循闭了闭眼:“我知道了,后厨给你们把人换掉,满意了吗妹妹,消消气,消消气。”
谁是你妹妹?明湘黑着脸应下,把报告抽走,转身就走。
她刚走,就有亲卫进来了:“将军。”
李循现在不想看他:“我拿你当兄弟,你却害我被骂了你知道吗?”
谁敢和未来的亲王称兄道弟?亲卫额头冷汗直冒,直接扶住膝盖单腿跪下,他清楚李循这是生气了:“将军,是属下识人不清,属下罪该万死!”
“我哥让我照顾好明湘,我嫂子十分记挂这个姐姐,”李循逐渐焦躁,恼火,但他没有真的释放出来,“所有衙门的厨房全给我换了,张布告示缘由,祸端是你表弟不敬衙门长官。即日起,晋中、晋南各地衙门的厨房承包由具体衙门长官指定,想走后门的去巴结具体衙门长官。”
亲卫双膝跪地:“将军!告示缘由,属下表弟就没法在太原混下去了啊……”
岂止是太原,整个晋中晋南都得混不下去,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李循冷眼看他:“那我总得出了这口恶气啊,我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所以也委屈你表弟了,跟他说一声——千错万错,都是本将军的错。”
“……是!”亲卫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他必须亲自解决自己的表弟了,否则日后惹出祸端,必然会连累到他。
没几天就要立春了,虽然还下着雪,但莹白世界中的人们已经开始期待欣欣向荣的春景。
卖年货的摊位越来越多,小孩们沿街踩高跷,排着队像贪吃蛇一样走来走去。
明湘在街上偶遇了下班的赵暄,难得聚在一起,两人在街上逛了起来。
“我把李循臭骂了一顿,他终于肯把厨房放权给我了。”明湘踌躇满志,“回去我就要请一位实实在在的厨子!我要全衙门征集菜单,大家想吃的,都能吃得到!”
赵暄也从王瞰口中听到了一些,明湘一连几天早上都是冲泡油茶就烤馍片吃,中午和晚饭送过去了,忙起来依旧就吃不上热乎的:“最近馋坏了吧?”
他问:“有什么想吃的?”
明湘知道可以许愿了,大脑轰隆隆发动运转起来:“啧,我想吃那个啥。”
他总是觉得明湘这样说话的时候特别可爱,笑问:“哪个啥?”
“哎呀……一下就闪过去了。”明湘懊恼得很。
她这几天就没吃上几顿安生饭,人也变得暴躁易怒,脑子也有些健忘。
“那边有卖猫耳朵,要不要去看看?”赵暄眼尖地往前面一指。
摊子上买的猫耳朵不是汤面的那种猫耳朵,而是一层白面一层红糖面错层叠在一起后,切片油炸的点心。
旁边还有卖米饼的。
明湘尝了一个:“哇——这是,新时代的味道。”
就是和现代一个味道的意思,但是老板理解错了,只看到他们二人都穿着官服,讨好道:“太原是当今天底下最太平昌盛的地方了!这也是诸位大人治理得当的功劳——”
“话说得真好听,”明湘撸起袖子拣货,“买你两斤。”
赵暄也高兴地吩咐老板:“还有多少?都给我装了,送行宫赵如晦家里去。”
明湘大骇:“买那么多?!”
老板财源广进,撸起袖子就是干:“好嘞!”
连带旁边的米饼,还有傀儡戏酒楼的蜜三刀,老字号的蜜枣酥、桃花酥、绿豆糕,赵暄都买了。
明湘福至心灵,赵暄买了的,她也跟着买了,另外又买了柿子饼和开口笑,赵暄一看,也跟着买了一堆。
两人一边买一边逛,到家时,管家正茫然无措地看着满院子的外卖快递:“大少爷,家里也会发年货,怎么买这么多。”
“这里是赵大少家吗?”门外又有东西到了,“这是赵大少和明湘姑娘买的盒子。”
明湘跑过去:“我来我来!辛苦了!”
“多谢惠顾,姑娘!走了!”快递小哥满头大汗,还要去送下一家。
家里大人都不在,少主人又是刚回来的,管家一头雾水:“大少……?你们要做什么呢?”
赵暄已经让人把东西运到堂屋里去了:“这是我们自费给下属们配的年礼,你要是没事,也来帮帮忙。”
明湘算好了自己手头上的点心种类和斤两个数,在稿纸上算了几种搭配,又设计了几种点心的摆放样式之后,选了最满意的一类,就开始分拣。
她像个点心分拣员,先把折叠的礼盒撑开,然后用镊子按照预设的方案,小心翼翼地夹取酥点,方正的点心可以盖房子叠两三层,米饼和绿豆饼码得最规整,最后余下的不规则空间,正好可以放下足量的猫耳朵和开口笑。
赵暄摆的花样和她不一样,但也是好看的,份量也不少。
“你也太卷了。”明湘又学他把礼盒包装好,在上面用蜡封上衙门的戳。
明湘也想要:“你给我们扫盲攻坚小组也刻一个戳。”
“行。”赵暄晚饭后刻好了给她。
攻坚小组的礼盒堆在王瞰睡觉的东厢外间,府衙的礼盒放在赵烦会客的西厢外间,今晚是搞不定的,第二天大早起来继续。
“真羡慕你。”明湘还要去上班,而赵暄已经休假了。
王瞰被他俩搞的这出年礼大PK逗得乐不可支:“去吧去吧,我来帮你弄!”
明湘担忧道:“赵暄肯定还有后手,他的礼物总是很精致的。”
“不会的啦!他没那个时间!”王瞰自信说。
不管怎么样,明湘照常上衙去了。
她吃着驴肉火烧进了大门,欻欻闪出来几个人跪在前面,给雪地砸出几个坑。
“小的们知道错了!大人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我们这次一定好好做饭,大人想吃什么,我们这就去做!这就去做!”
“大人不要干我们走啊大人!”
“我们知道错了——”
一个看戏的下属过来透露:“昨天晚上,厨房管事被他亲表哥打成了残废,今天这几个人知道怕了,来求饶呢。”
“呵呵……”明湘冷笑,“把他们丢出去,今天起,我们的厨房,我们自己做主!谁认识厨艺好的老实人,先招一个进来做饭。”
下属:“这还不好找!要带孩子的厨娘最老实,我那条街坊就有一个,是苦命人家,大人是个心善的,要不要帮帮她呢?”
“帮帮帮,你赶紧让她来。”明湘顺势把他推出去了,“不用管别的,先把人弄过来再说。”
下属忙不迭点头:“哎,好嘞好嘞!”
明湘开完了一个小会,厨娘就被带来了,她与众人拍手示意:“今日没有大活,整顿厨房,大家有什么想吃的,先整理出来,日后条件好起来了,都会有的。”
大家举手欢呼:“噢——噢——”
厨娘是个刚出月子的小姐姐,今年二十岁,第一个孩子已经三岁了,是个女孩,跟着她过来帮忙,小儿子还在吃奶,被麻袋捆在她背上,不打扰她干活。
明湘问她:“姐姐,你家有人帮带孩子吗?”
“我夫君上个月掉冰下面冻死了,婆婆是独眼独臂,只能做些轻松的活,带孩子太为难她了。”厨娘误以为明湘嫌弃她,说完跪在地上,“大人,我干活利索的,大女儿别看只有三岁,已经能帮我烧火了,小儿子背着不耽误事。”
她连说好几个“不要赶我走”,“我会做很多菜,我在路边摊看着人家做菜,就能学会,我——”
“你先起来,先起来。”明湘被她跪得膝盖发软,汗毛直立,头皮发麻,“没说不要你啊姐姐!我是担心你累——”
厨娘喊冤一般:“我不累——!!!”
好吧。
明湘不再纠结这事,让她终于先做一顿面条给大伙儿尝尝咸淡。
厨娘又问:“要吃切面条、拉条还是拉面?”
哇!一听就不简单,明湘收集了大家的意见:“吃拉条,就做最普通的臊子就好,厨房里的仓库里还有米面粮油,猪肉你去买新鲜的回来,钱去找账房给。”
厨娘二话不说应下:“好嘞!”
一位下属说:“妹子,把你孩子放下来吧,我们房正好有个藤篮,你去菜市场,我们帮你看孩子。”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是呢是呢……我们那里也暖和。”
上班怪无聊的,养两个小孩摸摸鱼,多好啊。
别人家的衙门也是小猫小狗、小雀小孩的,他们也要!
还有人说:“我家孩子四岁了,也喜欢玩火,上回把家里的炕给点了,狗东西,我看这个厨房挺适合他,明天就把他带过来,跟小丫头一起玩。”
“那只能把他栓厨房里了,咱们衙门纸张多,可不兴烧。”
“哈哈哈哈哈!”
“栓!个狗东西……”
厨娘去买猪肉还没回来,府衙的告示来了。
明湘看完,欢欢喜喜张贴到院子里:“看看!整个晋中南的衙门厨房,都改版啦!”
“芜——”大家高兴得跳起来,“以后我们的厨房我们说了算了!”
新的厨娘是个真老实人,工钱还没谈,就实实在在给一个衙门的人做了顿臊子拉条。
原来,饭店的厨房是香喷喷的、暖烘烘的,明湘捧着面碗,发出一声喟叹:“热乎的食堂面呀,走两步就能吃到的公家饭啊!”
“这味道不错嘿!”
“比对面店里的还香!”
“大妹子,你这手艺好啊,以后攒到了钱,可以去开个店!保准生意红火!”
“开店不行!妹子会被人欺负的,就在我们厨房,我们是好人呐,我们不欺负人!”
“呜呜呜——是呀,我们都是被人欺负的。”
“我居然真的吃了几天猪食,我都不敢想,我怎么吃下去的,我真窝囊……”
大众好评,把厨娘夸得合不拢嘴,喜极而泣。
到了下午,为了吃一顿晚上的食堂,好些人都选择留下来加班了。
明湘带着大家乌泱泱往食堂大步走去,大灶前面居然除了厨娘外,还多了一个高带的身影。
一个下属探头探脑:“唉?什么时候又招了个新的厨子?”
“我去——!”
明湘也看见了,那个新厨子从蒸汽后面走出来,赫然顶着一张赵暄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