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良安捂住鼻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砸关在自己脸前的房门：“步重华你个&*??%……！”

声音被隔在门外，显得又闷又无奈，然而病房里的两个人这会儿都顾不上理会。

哒、哒、哒、哒。

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停在病床前。步重华看着床上隆起的一团被子，开口声音哑得不向样：“吴雩……”

被子团一片安静。

步重华闭了闭眼，黑暗之中似乎还能看到当年漫天遍地的血色和火光。他深呼吸，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伸手去拉被子：“你先出来，你的伤不能窝着。”

“对不起，我真的……跑得很快了……”

可是再快，幼小的孩子也无法抢先成年人太多时间，短短数秒，只来得及从那群毒贩的屠刀下抢回一个孩子的生命。

步重华把人从被子里剥出来，紧抱在怀里，线条锋利的下颌抵在他额角，不敢用力，只能不断地摩挲着。

“我终于追到你了。”良久，他贴在吴雩耳边轻轻地道，嘶哑的声音每个字都轻而温柔。

从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他就一直在追逐那道瘦弱勇敢的背影，追着对方的脚印往前跑，为了跑出那片血色弥漫的黑暗，为了抓住纵深扑向深渊的少年。

“我追了二十年，才终于追上你。”

这件事在宋平出面之后变得很好被验证，步同光和曾微牺牲的时间、审讯万长文得到的证词、步重华当年在边境的就诊记录，以及吴雩DNA样本的鉴定结果。

省委收到报告和纪检监察部门的意见后，立刻在省厅内进行了公示，并将材料递交两部委做最后审批。

与此同时，津海像是多一天也等不了了，踩着云滇省厅递交审批的步子，就发起了接收吴雩通知关系的系统申请。并且数着时间，每天按点打卡一样向胡局发来问候，询问对方为什么还没催下来审批结果，津海、恭州和建宁的表彰大会都结束了，你们云滇是不是不行？

胡良安：“……”

胡良安不气了，胡良安快没气了。

只有解行像个小天使一样围在胡局身边嘘寒问暖，给老局长带来一点人世间的温暖。

“放心，你们的功勋评定很快了，明年让你们学校给你评优秀毕业生，毕业直接来云滇……”

“啊……不是……”解行打扇的手一顿，眼巴巴看着老局长，问：“胡局，能不能让表彰……慢点来？”

胡局：“？”

“表彰下来以后，阿归是不是就要去津海了？”解行挠挠脸，瞧着有点不忿。

胡局深吸一口气，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大蒲扇。

两秒后——

“臭小子！你也给我滚！！！”

五月初，残春将立夏，随着夏雨一起到的，除了吴雩的全国二级英模和调令，还有万长文的死刑核准。

步重华带着父母的遗像，在爱人和亲人的陪同下，一起去了刑场。

这颗子弹是宋平亲自为万长文申请下来的。

被鲨鱼废掉手脚、死里逃生的大毒枭活得像是条腐烂的臭虫，但他仍然怕死。所有恶毒的诅咒在真切面对抬起的枪口时都化为凄惨的哀嚎。

天际广袤，云层低垂。芦苇荡随风莎莎作响，暴雨欲来的雷声应和这场迟来的审判。

砰！

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子弹穿透二十年的岁月时光射出，尸体倒地，随之轰隆一声巨响，雷雨落下，冲刷掉一切罪恶。

津海烈士陵园。

吴雩弯腰，在墓前放下一大束白色鲜花，然后起身，走到步重华身边。

步重华握住他的手，郑重道：“爸、妈，这是我爱人，吴雩，我给他放咱家户口本上了。我追了他二十年，终于追上了，带来给你们看看。”说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绷直的脊背松了松，笑道：“抱歉啊，我先斩后奏了，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别怪我。”

花枝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

步重华轻笑一声，捏捏吴雩的手，道：“看，他们喜欢你。”

吴雩抓了抓裤腿，蹭掉手心的冷汗，认真道：“你们好，我是吴雩。”

落日的余晖从天际泼洒下来，在他们身上镀了层金边。照片上，步同光和曾微夫妇定格在年轻的样子，在绚烂的光里，对着他们温柔地浅笑。

“你说他俩会不会在那边骂我？”

吴雩想了想，“会吧？”

谁家父母被来这么一个突然袭击都会忍不住生气的吧？

吴雩想到严峫嚷着说要和江停办婚礼时候，步重华他姨妈穿着六厘米高跟鞋撵得儿子抱头鼠窜的样子，不由得又肯定地点点头：“会的。”

闻言，步重华挑挑眉，安抚道：“没事，咱不学严峫那猴急的样子，婚礼当然得留足时间好好准备，不让咱爸妈着急，他们就不生气了。”

吴雩缓慢地眨眨眼，心想这个逻辑好像怪怪的，但是找不出怪在哪里。

暮色四合，远处城市的华灯亮起，车辆交汇，化作一条流淌着暖光的河。

“该回家了。”步重华弯腰，碰了碰照片，第一次笑着和父母道别：“放心，以后有人等我回家了。”

两道身影顺着斜晖照映下的长石阶，踏过踽踽独行的黑暗，慢慢走向星月交辉的万家灯火中。

硝烟与苦难、罪恶和血色终成过往，余生市井长巷，烟火熙攘。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