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乱七八糟,陈酉乐站在厨房门呆呆看着他穿好围裙洗好碗,他拿纸将手擦干。在梦中,他做好饭,她会上去抱住他,解开围裙时顺便拉低他亲一下,有时是脸颊,有时是鼻尖,有时是喉结。
可是,现在,陈酉乐只能站定不动,愣着看他。
他站在那里维持擦手的动作好几秒,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醒悟般深吸了口气,回身微微张开怀抱,“麻烦你帮我解开围裙。”
用词虽然客气,但是语气却是不容商榷,陈酉乐只得上前,转到他身后,轻轻拉开了活结。接着阮崇阿走到窗边,例行饭后半小时的站立,放松又舒适。
之后就会午休一小时,下午健身房运动两个小时。像回忆一般,陈酉乐默念着心中他的行程。
“我们为了什么吵架?”
他的问题打断了陈酉乐脑中的碎碎念。
“吵架?”
现在的记忆几乎都是争吵,陈酉乐有些大海捞针的感觉,反问。
“你说的哪一次?”
“我们经常吵架吗?”他看着窗外陷入回忆,没看陈酉乐,“那一次你穿着墨绿色的裙子,光泽感很好,应该是丝绸。”
“抱歉,我不知道在梦里我会穿着什么,因为我看不见。”抱住抱枕,陈酉乐让自己陷进柔软沙发之中,摇摇头。
“我坐在你的位置,你这样,”他从窗边走过来,站在陈酉乐对面,双手示范性地插在腰上,眉头紧皱,脸瞬间就拉了下来,“叉腰站着,脸有这么臭,应该很生气。”
“继续说,让我回忆一下。”看着他的动作,脑中开始快速播放回忆。
“你还摔了个东西,好像是玻璃的,碎片很锋利,你的脚还流血了。”阮崇阿转头四处张望,仿佛是想要找到在梦中被摔得粉碎的东西。
多年后的事情,摔的东西应该是多年后买的吧。陈酉乐默默分神想了一下,眼睛一亮,好像在纠结的线团中抓住了一个线头。
只见他寻找着进了卧室,出来时手上握着一个奖杯,玻璃制的,太阳升在打开的书页之上,晶莹美好又脆弱易碎。
阮崇阿看了看手中的奖杯,又抬眼看了看她,抬手作势将奖杯摔下,就是这个动作,让她将只拽得一个线头的记忆线团全部拉出。
奖杯在眼前顺着轨迹摔在地上,好似磕到了某个点,奖杯炸裂成了无数碎片,一个玻璃小太阳咕噜滚到了男人拖鞋边。她看着满地的尖锐碎片,手有点抖,生气和悲伤一齐涌上心头,耳边还有无法控制的大喊, “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奖杯,你知道对我有多重要吗?”
脚背插着的几块碎玻璃,伤口血液在地上流开,捂着眼睛仰倒在沙发上的男人,还有人走后沙发慢慢回弹的凹陷。这些画面将空气坠了千万斤,重重压在陈酉乐肩上,难以喘息。
她呜咽一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这是她头一次在现实中真切地感受到,这满心的空虚、悲伤和愧疚。陈酉乐发着抖,用力握住手腕,想要竭力安抚随着心脏跳动而剧烈抽痛着的小小血管。
突然身边沙发一陷,陈酉乐便被用力揽进了一个温暖怀抱,熟悉又陌生的怀抱。头发上有手在轻缓安抚,耳边稍跳得有些快的心跳加之温柔的话语,本该会让人渐渐安心,可如泄洪水流般的记忆涌入脑海,冲刷掉遮挡一切的淤泥,让陈酉乐抖得越来越厉害。
“对不起,吓到你了。”
阮崇阿的温言细语如和风化雨,打在她心上却化成了点点寒霜。
“首先,”她从阮崇阿怀中退出,清清嗓子,抬起尚有些朦胧的眼睛看着他,“我很想向你道个歉,对不起。你说的那次争吵,其实是我单方面在向你发泄,就为了一则绯闻,那是我们认识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冲突,之后……”
陈酉乐顿了顿,在心里补了一句,之后你就很少出现在在家里了,从口中说出来的却是:“之后我也不记得了。”
她倒了杯柠檬蜂蜜水来缓解内心莫名的焦灼,也没管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话,“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对那时的你,真的很对不住。”
“为什么?”身边的他突然发问,“为什么要向我道歉?那则绯闻本不该出现,是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不是为了那个道歉,其实,那天,”突然话语如实质般哽在她的唇齿,需要用力咬碎才能讲出,“我猜你在那天,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或者是很重要的人。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你在睡梦中啜泣,听着令人心碎。那应该是对你很重要吧,以后别什么事情都忍着,一定要试着告诉你信任的人,要不然,伤痕很难愈合。”
择字择句,小心翼翼。
“谁的伤痕?”他接得很快,甚至于听起来有些急促。
“你的。放心,这个叨扰你那么久的梦,应该就快要结束了,就快要结束了。”如保证般念完了这些话,仰头喝下杯中最后一口酸甜可口的水,噎住的感觉从咽喉之间下沉到了肺腑。
如释重负,陈酉乐深吸了口气,站起身谎称想要去厨房找点吃的,在眼泪再次决堤而下之前,想给自己留下一份体面。梦境是不是就要这么结束,是不是命运给我的警示?
陈酉乐不太敢坚持之前想的,要是知道这样的结尾,还谈什么开始。
“你在哭吗?”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酉乐打开冰箱,随手抓了一件什么东西,笑着说:“喜极而泣,这样就没必要浪费掉各自的时间,彼此互不打扰,各有出路。”
他在她身后沉默,然后一声不响地离开。
离开时轻轻关门的声音,如尘埃落定般宣读着一切的终将结束,用尽生命和力气去爱的感情结束了。
【1】出自汪曾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