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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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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在旁人眼中,谢氏身份卑微,不足为配。甚至会有人笑话儿臣,所择侧妃于前程毫无助益。”

他倏地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目色灼灼,尽是毫不退缩之意,“可儿臣,无需任何助益!权势于儿臣,无非是保全在乎之人的手段。比起真心,一文不值。”

“若父皇恩准,儿臣愿常驻西北,埋骨黄沙。为父皇、为太子,永镇边塞!”

皇帝望向阶下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一时怔住。他倏地想起三十年前,他也是这般跪在父亲面前,恳求迎娶先皇后。

彼时,他原配早逝,未留下任何子嗣,府中还有刚生长子的妾室。父亲不允,厉声斥他贪恋美色,无男儿之大志。只因先皇后家世普通,于大业无任何助益,逼他联姻贵女。

他不肯,在父亲屋前跪了整整一夜。后来,父亲终于出来,对他说,若他能打赢朔州之战,便应了这桩婚事。

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重围,将大夏旗帜插在朔州城头后,便因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父亲,终归没有食言。

他娶到了此生最爱的女人。只可惜,情深不寿,相守不到十年,她便撒手人寰。

他看着阶下与当年自己如出一辙的儿子,脑海中又出现另一道温柔身影。他已不记得她的具体模样,却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惊讶。原本他以为,将门必出虎女,可她却是柔弱娴静。甚至,终其一生,从未大声说过一句话。连死亡,都是悄无声息。

最终,他沉沉开口,“先迎侧妃,正妃又当如何?”

容恪心下冷笑,父皇自己迎娶皇后时,郑王都出生了,也未见有什么妨碍。此刻,却拿话在这儿堵他。可他面上依旧诚恳,“父皇,一切过错皆在儿臣,是儿臣情难自禁。儿臣,愿担下一切后果!请父皇,暂不议儿臣正妃之事!”

皇帝声中带着威压和一丝难以捉摸之意,“你可想好了?”

容恪语声铿锵,“儿臣心意已决,绝无更改!”

“你若能妥善了结盐务一案,朕,便准你所请。”皇帝后背靠上御座,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不过,吴谨已然致仕,还要被你拉来做幌子。”

“认亲就不必了。人不能忘本,无需强行攀高枝。”

容恪连连应下。

殿外暴雨如注,即便他披紧油绸雨衣、戴稳雨帽,冰冷雨珠仍不可避免地砸落面颊,可他却浑然不觉。一路上,他脑海里反复思索的,唯有御前那句“妥善了结盐务一案”。

何为“妥善了结”?

是刨根问底、直指通州场仓为妥善?还是压死在戴秉坤、高弘略身上,再一次和好稀泥,方为妥善?

显然,父皇想要后者。可后者最难的,并非审案,而是如何在太子与郑王之间走好钢丝。

这一点,众人皆知,父皇不可能不知。

方才在殿中,太子的逼迫,父皇亦看在眼中。甚至,他本身就是逼迫的一环。可如今,却丢给他一句,“妥善了结。”

若不是仍在宫中,他真想冷笑出声。

事不过三,太子对他,已是忍无可忍。若这一次,他还不明确表态,便只能等到东宫出手清理他。可若彻底倒向太子......那位连太子都摆不平的长兄,今后,他又如何应对?

冰冷暴雨中,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只觉天地仓皇,万分疲惫。

回到王府,禄全早已备好热汤,他却径自直奔正院。

甫入院门,目光便与坐在廊下观雨的谢浅直直撞上。两人皆是一顿,谁也没有出声。

隔着半个庭院,隔着如注雨幕,明明只能看见一道模糊身影,可谢浅,偏就看清他眼底深深的疲惫。

许久,她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容恪大步穿过雨幕,不过瞬间,便立于她面前。

谢浅一言不发,伸手为他摘下雨衣雨帽,双手拂去他面颊淋漓雨珠,捧住他的脸,深深望入他眼底。随即,不顾他周身湿冷,紧紧拥住了他。

容恪嘴唇紧抿,手臂收拢,深深回抱住她。

他的心,就这样倏地安定下来。在这狂风暴雨的摧折中,至少还有一人,不问缘由,不问将来,始终会紧紧拥住他。

沐浴收拾妥当后,二人一同坐于廊下,观着仍未停歇的大雨。

周遭仆侍早被遣退,只留下几盆上好的银丝碳,供他们烘着湿发。容恪认真为她梳发,她头发不算细软,反而有些粗硬,韧性极佳。从前听景灵宫的老嬷嬷说过,女子的头发便是性子,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想着想着,他不由低笑出声。

闻声,谢浅侧脸望他,见他眉眼舒展,郁气消散许多,心下松了一口气。

他读懂谢浅眼底关切,安慰道:“放心吧,我命硬着呢。”

“究竟何事,竟让你都觉得这般为难?”谢浅终是问出口。

容恪笑笑,“无妨,不过是太子又将盐案丢给我罢了。父皇,定下我主审。”

谢浅瞬间坐直了身子,眉头轻蹙,“这钢丝,可还走得下去?”

容恪无所谓道:“走不下去也得走,不然又能如何?”他顿了顿,自嘲道:“难不成,一刀将这钢丝砍了?”

话音刚落,谢浅眼底光芒骤亮。她不得不感慨,明明她与容恪身份立场全然对立,可每每落在这些具体事上,却总能奇妙地达成一致。

她紧紧握住他手掌,眸中带着一丝激荡的疯狂,亮如星辰。

“那我们,便将这钢丝,砍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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