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都很累。”

“今天已经足够漫长了。”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随后都顿了顿。他们抬出来的漂亮话同等拙劣，但迫切希望结束这场谈话的欲望压过了难堪。

“那么晚些再聊？”

“嗯，早点休息。”

阿利雅盯着通话结束的页面看了几秒，把屏幕往下一扣，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她抵达住处之时，世界恰好沉进日落后的蓝调时刻。车道和整栋房子都罩着一层沉静而忧郁的钴蓝色。红色的车灯远去，而后消失在近旁的林荫深处，阿利雅站在门前台阶顶部，难得放松不下来。

这栋房子是她在西海岸的‘安全屋’。

亨利死后，她迫切需要一个新住处，于是特意在离旧居大半个小时车程的地方租了这栋房子。这个社区清静、居民不多，那正是处于案件风口浪尖她最需要的。

在这里阿利雅一住就是两年，后来业主有意出售，她就顺势买了下来。这里是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归来总让她不由自主心安。

但现在，哪怕是坐在门前回廊最喜欢的位置，她的心头仍然沉沉压着东西。

铺天盖地的蓝色逐渐没入夜晚的黑，廊下挂着的露营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照得她的侧影明明灭灭。她出神良久，摸出手机，给多里安发短信：

‘别忘记我确实是爱你的。’

数秒的间隔后，她又按下发送键。

‘非常地。’

甚至到了令她感到不安的程度。阿利雅在心里默默补充，自嘲失笑。

五年前她已经登上了去火车站的巴士，最后却又带着行李袋回到那间假日公寓。仔细想来，那之后的短暂夏日时光，氛围上竟然与现在有些相似。

明明相爱已经不再是需要证伪的命题——出于完全感性的驱使、对视的一瞬间不可控制的冲动，她任由巴士开走。这应当足够证明她的爱。

但多里安并不那么想。她只是没有在那一日离开，并不等于真正留下。

两者之间这微不足道的、仿佛只是文字游戏的差距，像进门就看得到的墙纸破洞，不可能真的看习惯；缺口只会一日比一日醒目，必须用更多的爱的证明填补。

多里安本就敏锐，他并没有露骨地猜忌她，而是开始关心她每天的日程安排；

如果她独自出门，他会送她到门口，目光闪烁着沉默。他对她微笑，亲吻她的额头，让她路上小心，然后先一步关上房门。

逐渐收窄的门缝里他看上去有些绝望，直到门板彻底合拢的最后一刻，他都会盯着她，像在说服自己接受：可能这一次的分别会成为永久，说不定就是今天，她走出这扇门，就再也没有回头。

而他对此无能为力。毕竟，除了爱这一轻飘飘的词语，他没有任何挽留她的手段。

于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成了薄胎瓷器一样的易碎品，必须轻拿轻放，小心翼翼，最浅的裂痕都触目惊心。禁忌的暗语越来越多，争执唐突地爆发，熄火般潦草结束。因为日常琐事而起的拌嘴也变得危险，无心的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为抛弃他的威胁。

阿利雅知道不该责怪他，但还是感到疲惫。

多里安打工的时候，她就在店里点一杯咖啡坐着；一个人可以完成的采购也变成必须两个人同行的任务，然而来去的途中，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很少交谈，手互相紧扣着不放开。

那段日子里，阿利雅像被逐渐逼进墙角，却也自知责任有一部分在她。

婚期没有变动，夏日的终结一日日地倒数，她只是卑怯地闭上了眼睛，假装横在不遥远未来的庞然大物不存在，假装这个海滨的八月会一直延续下去。

所以她能理解五年后的现在，多里安为何在某些方面特别敏感。

阿利雅对着镜子摘下耳钉，而后，族徽尾戒也落进首饰碟子，咕噜噜打了个转，碰击釉面的脆响让她一个激灵。

她抬眸仔细端详镜面。

她和那时比有了巨大变化。她不会再伤害他，也会保护好自己。她在心里悄声重复，好像这是护身的咒语。她不会让过去重演，绝对不会。

镜子里的人猛地一怔，嘴唇茫然地抿住。

她会尽力确保这次和五年前不同。但是……只是这样就够了吗？

※

阿利雅被手机的嗡嗡震动声惊醒。

她抓起噪音源头看了一眼，还没到早晨七点半。

未读消息不止一条，最新进来的那条来自凯蒂。她给阿利雅发了个链接。

‘有好多之前我感到疑惑的事，现在我明白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阿利雅却像被兜头浇了桶冰水，彻底醒了。链接域名赫然是娱乐网站ENX。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网页加载的几秒钟里，她什么都没有想。

首先闯入她视野的是报道的首图封面。

是一张典型的游客照，相片中央的是一对拿着冰淇淋的中年夫妇，身后是色彩缤纷的建筑物，典型的南方海滨风格。这对夫妇的面部长相都打码隐藏，显然是普通人。

新闻重点在照片左侧，用红色圈出高亮，而后特意在旁放大。

一对路人横穿夫妇身后的马路，不意间进入相机镜头。阿利雅冻住了。照片像素不算太高，但还是足够辨认出两人的面部特征。

新闻标题毫不客气地带上了最能吸引点击的人名：《多里安·巴克斯未成名旧照疑曝光：“没什么值得特意报道”的私生活？》

标题下方采用细斜体的文章概要则是这么写的：

‘20岁青年马可原本打算卖掉父母的旧数码相机，然后他改变了主意——储存卡里某张2015年的照片里，疑似出现了当下话题度最高的年轻一代影星多里安·巴克斯，与他同行的人则疑为那一年最吸引眼球的豪华婚礼的主角、当时已经和亨利·道尔订婚的阿利雅·德·博蒙特。

‘着实是非常“值得特意报道”的惊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