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雅一噎,睨他一眼:“我只是怕你觉得无聊。”
多里安反问:“我为什么会无聊?”
再继续这个话题,多里安恐怕会解读为她不想让他同行。
阿利雅于是很快说服自己:反正进店走的是侧街的私密入口,不会碰到别的客人;这家店的接待她认识也有几年了,做事向来谨慎周到。
如阿利雅所料,负责接待她的店员虽然认出了多里安,却并无多余的表示,热情寒暄之后便领着他们上二楼的独立包间。
“德·博蒙特女士,这是您之前送去意大利总店保养的戒指。”
阿利雅从绒布托拈起白金材质的戒指,这是枚造型古典的尾戒,方圆的戒面镌刻着盾型族徽图案。某些时代影视剧里经常见到类似的族徽戒指,寄信时用来在火漆上盖印。
她把戒指戴到左手小指上,转动着手背看了看。如贝壳纹路般舒展开的橡树枝桠每一笔都精细清晰,她抬头微笑:“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我先替您包起来。正好我们这周刚收到一个还没正式上市的新系列,之前给您发过画册,您要看一眼实物吗?”
“可以。麻烦了。”
等包间内只剩下阿利雅和多里安,他才发问:“刚才的是祖传珍宝?”
“算是吧,但改过尺寸,”她叹了口气,“下周股东大会,这种场合我习惯戴着这戒指出席。”
他注视她片刻,轻柔地按住她的手背:“这个大会给你很大压力?”
“有一段时间曾经是这样,但现在我只是去露个脸,非常轻松。”她反过来用指节蹭了蹭他的掌心。
多里安原本还要说什么,但这时候,房门叩响,他就摇摇头作罢。
呈上来的新品首饰显然经过挑选,很符合阿利雅一贯的喜好。她随手拿起戒指看了看,乍一看朴实无华的素戒呈波浪形,表面采用精巧的金属拉丝工艺,转动间光华闪动,恍若流水。
见阿利雅有兴趣,接待当即介绍起设计理念:
“这个系列的主要灵感取自海浪,但如果换个角度看,这款戒指的正面也像个无尽符号,所以也可以成对佩戴。”
阿利雅和多里安对视一眼。
她陡然意识到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要添置对戒,或是别的情侣配对的东西,于是莫名局促起来。
“要试试吗?”多里安问,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克制,但眼神是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专注。
阿利雅喉头禁不住微微发紧。在多里安的注视下,她缓慢点了点头,拿起戒指,让金属环沿着左手中指滑到指根。
这款戒指上手比预想中还要合适,就好像原本就该在那里似的。
“这个系列的单品都可以单独佩戴,但也可以叠戴。……”销售这时取了多里安常用尺码的戒指回来,又趁势向阿利雅多介绍了几句商品。
多里安看向阿利雅,把右手伸到她面前,笑笑地问:“帮我个忙?”
她抬了抬眉毛,有点无可奈何地拿起戒圈:“乐意之至。”
为恋人佩戴戒指极具象征意味,尤其眼下还有别人在场,阿利雅有点不好意思,稳了稳心神,低头为多里安也戴好戒指,没看他是什么表情。
戴着同款戒指的两只手略微交叠,短暂地相缠,而后才分开。
“你觉得怎么样?”多里安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戴在右手中指就算被拍到,也可以说是纯粹的装饰品。”
他连这一点都已经考虑好了。
阿利雅张了张口,本应顺理成章的应允话语却卡在舌尖。
拦路的是突如其来的不安和惶恐:明明和多里安的关系终于步入正轨,她也并没有明确的回绝多里安的理由,但对戒这样的东西……好像还是太快了。
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情境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和亨利取订婚戒指是拍摄请柬和婚礼用的照片当日,那是他们相识的第四个月,在纽约中城的另一家珠宝店。订婚戒指和婚戒款式都是亨利决定的,柜员用介绍博物馆藏品的架势解说戒指上那硕大石头的克拉数、成色和绝无仅有,亨利理所当然地看向她,等待她露出和他同样的满意神情,或许还期望她表现出一点喜出望外的惊讶。总之,他根本没考虑过阿利雅或许对款式和材质有自己的看法。
可与那时候相近的是,她确实再度站在某道门槛前。和亨利闪婚、与多里安重续前缘,抵达这道门槛的两段路她都只花了数月时间走完。
再前方是关系的下一个阶段,完全的未知。
把多里安和亨利放在同一句话里都像在侮辱前者。多里安没有替她做决定,没有逼迫她做任何事。但跳跃的联想并不讲求逻辑和道理。
哪怕知道这会毁掉今天持续到此刻的好气氛,她仍然一个音节都说不出来。
犹豫着不语也是表态。多里安等待了片刻,微笑着打破沉默:“你拿不定主意的话,就再考虑一下好了,反正不急。”
他的语调和神色都柔和平静,但他与她对视时眼睛里会亮起的那两簇星星,悄然黯淡了。
微妙的气氛和珠宝店伴手礼一起,被带上了两人前往餐厅的车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路口一个又一个地后退,向多里安解释刚才为何迟疑的契机仍旧停留在店门口。车厢内的寂静延续越久,补救的机会就越遥远。
阿利雅低下头,试戴过戒指的指节空落落的,分外显眼。无论是否买下那对戒指,好像她都无法完全舒心。
闭了闭眼,她在一瞬间做了决定。
“那对戒指,我让店里改天送过来吧。”
多里安坐直了,脸上的惊异却大过惊喜。
“你确定?”
阿利雅眨眨眼:“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希望你觉得我在催你做任何决定,”他缓慢地说道,审慎地留意着她的神色变化,“如果你在顾虑我的心情……”
“不是的,刚才我只是没反应过来,想了想就觉得,果然还是买下来比较好,”阿利雅轻轻按住多里安的手背,看着他的眼睛露出微笑,“不然我一定会后悔。”
车驶入两栋摩天大楼的阴影,多里安的神情看不分明,窗外星点的车灯在他的眼睛里不安稳地摇曳。
他沉默片刻,反握住她的手。
“那就照你说的办。”
※
从纽约到洛杉矶的航程长达六小时,对宣传期奔波的演员来说,是补觉的好时机。
助理洛伦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见多里安戴着眼罩陷在沙发椅里,征询地看向他身侧的阿利雅。
她朝他友好微笑,做了个‘睡觉中’的口型。
洛伦点点头,他知道自家老板浅眠容易惊醒,于是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摸出便签和笔,写了几句递给阿利雅。
‘公司那边有消息,他睡醒了请告诉我,谢谢。’
阿利雅颔首示意她知道了,却发现洛伦正盯着她拿便签的左手看。她左手中指上戴着簇新的白金戒指。
与她视线相碰,洛伦尴尬地咧嘴,歉然笑笑,作势往私人飞机后排走。
但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多里安的手臂搭着沙发椅扶手,松松地抓着阿利雅的手,手指从毛毯下露出来一截。
作为贴身助理,洛伦当然注意到了:前天开始,多里安的中指就戴上了戒指。
但恰好当日多里安和伊娃拍了一期探店视频,行程单上包括曼哈顿下城的中古店。为了节目效果,多里安按照台本,听从店主‘里面可能混着中古真品哦’的撺掇,买了一包外表怎么看都是废铜烂铁的小饰品。
洛伦于是想当然地以为,多里安从里面挑了几件小东西戴着玩,毕竟他向来喜欢淘中古物件。
但显然并非如此。
多里安昨天戴着这戒指录制了一期下周投放在线平台的采访,进出录制地点时还和影迷互动过,社交媒体上已经有饭拍;外加阿利雅原计划在洛杉矶待几天才动身北上,期间随时可能被拍到戴着同款戒指。不,说不定这两天在纽约她已经被拍到了……
想到这些,洛伦顿时冷汗都快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