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雅打开多里安所指的那个配饰盒。
她的耳钉和戒指果然整齐地摆在里面。
※
办公室门叩响,阿利雅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视线:“请进。”
朱尔推门进来:“我没打扰到你吧?”
她摇摇头,起身迎接:“开会之前随便回几个邮件而已。”
朱尔闻言歉然道:“下午的会我原本想参加的,但系里临时有活动,我一会儿就得出发回学校,所以先来和你道个别。”
阿利雅没多和他客套:“没关系,就是普通例会,毕竟之后一个多月我都不在,有些事要交代清楚。如果有什么麻烦你帮忙留意,之后我再打电话给你。”
她看向朱尔手里的文件夹,了然扬眉:“啊,之前说的那份补充协议需要我签字是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中古研究中心有些方面确实还停留在中世纪,明明是电子化项目,签字还一定要纸质本。”朱尔笑着摇摇头,把文件递过来。
阿利雅转头去找签字笔,回转过身的时候,朱尔恰好在打量搁在一旁小几上的建筑版画。
正是多里安从克莱蒙带回来的那幅。
她打算给版画换个更适合家中卧室内装风格的画框,所以把它暂时放在办公室,等私人秘书之后拿去处理。
“这是哪里的地标?好像有点眼熟……”
阿利雅垂下眼睫,快速确认了一遍手抄本电子化合作协议内容,口中说着:“克莱蒙的培雷特之家。”
“克莱蒙……”这个城市名勾连起了一些联想,比如全球知名的克莱蒙国际电影节。
朱尔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等阿利雅潇洒签完字,才继续问道:“朋友送的礼物?”
阿利雅迎上他的眼神,难免回想起昨夜撞见朱尔的难堪场景。她知道他想到了同一件事。
要从克莱蒙联想到电影节,再联想到近期出现在她周围的电影界人士并不困难。朱尔真正在委婉的询问是她和这位‘朋友’关系是否如他所想。
如果是在一周前、乃至于四天前面对同样的探究,阿利雅肯定会若无其事地敷衍过去——与多里安的关系是她严防死守的秘密,仿若某种隐秘因而灵验的魔法,多一个人知道,它的力量就会衰弱一点。
但昨晚已经发生。
朱尔不是傻瓜,再否认只会显得她对这段关系并不认真、因而并不打算对朋友们坦诚。而这也是多里安的疑虑。
明明多里安此刻并不在场,阿利雅的心头却蓦地涌上一股冲动,想证明他的担心全无必要。
“对,”她吐出肯定的第一个词之后,后面的句子就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多里安这次是直接从克莱蒙回来的。”
朱尔明显愣了一下,难掩惊愕。
他随即迅速调整好表情,笼统地问:“那么,一切都还好吗?”
“谢谢你关心,我们只是……”阿利雅把签字笔拈在指尖转了转,“还有一些事要解决。”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阿利雅不知道朱尔有没有听到昨晚和多里安争吵的详细。但以朱尔的聪明和对她的熟悉程度,大概也不难猜到。如果真的由朱尔出面解释和她的关系洁白无辜,只怕多里安会另外找到一个角度多想。
她于是干脆地说道:“多谢你,但我能解决。”
朱尔便没有追问。他仔细收好文件,作势告辞:“那么等你回巴黎的时候我们再喝杯咖啡?”
阿利雅点点头。
朱尔走到门口忽然又转回来:“阿利。”
“什么?”
“你很习惯自己解决一切,很少求助,所以有时显得像是在刻意和人维持距离,我想你也知道这点。”
阿利雅沉默地听着。
“那个时候我提议帮你……虽然你大概没那么认为,但其实当时我是认真的。”
这回轮到她怔住。
那场意外之后,朱尔曾经提议他们两人立刻结婚——他母亲那侧金融界的人脉支持可以暂缓她家当下的金钱问题,或许最终没法避免出售博蒙特城堡的结局,但他至少可以确保那是一桩有利于她的交易,甚至可能说服买家保留德·博蒙特家对周边土地的一部分控制权。
“那之后我沮丧过一段时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帮助。但后来再想,你好像一直是这样的人,那也并不是针对我这个人的拒绝。”朱尔笑笑。
阿利雅无言垂下视线。
其实那时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也相信他有践行承诺的魄力和诚意。
但朱尔能提供的帮助还远远不够。
而且她不希望,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自私地期望着,哪怕她的世界天翻地覆了,他们的友谊依然能保持原本的形态,而非变质为不纯粹的恩情。
阿利雅于是笑着说:“对我来说,你和家人也没有很大区别。”
朱尔闻言眸光微微闪动,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某些方面你让我想起我哥哥,我们确实可以是无比合格的一家人。”
她耸肩:“这说不定是最年长的孩子的诅咒。”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哈特曼家几个兄弟姐妹的近况,朱尔抬手扬了扬文件夹:“那么我差不多真得出发了。”
“之后聊,旅途顺利。”
朱尔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不会问你们具体是怎么认识的,但你知道我很喜欢他的某几部电影吧?”
阿利雅扬起眉毛:“然后呢?”
“至少给我搞一张签名吧。”
“你昨天没有自己去要?”
朱尔斜睨她一眼:“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有那么一点微妙的不友好。”
把老友送出去之后,阿利雅关上办公室门,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她回到电脑前,刚才答复了一半的邮件看了两遍都没看进去,更不用说捡起思路写完回信了。在原地呆坐了好一会儿,她把键盘一推,拉开面前的办公桌抽屉。
这个办公室一整年也用不到几次,抽屉因此空间充裕,两朵米黄色的折纸玫瑰安静地躺在最外端,尤为显眼。
阿利雅拿起其中一朵,凑近鼻尖转了转;那么近距离地看,花瓣弯折处透露着新手气息的拘谨折痕就愈发显眼了。
她端详了良久,闭上眼,仿佛真的从纸页上嗅出了不存在的花香。
扑簌,纸花重新落回抽屉内部。她摸出手机,快速编写了一条短信,没有给自己多犹疑的机会,按下发送:
‘下午三点之后,我会在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