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都珒夫微微一怔,心头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皇后会为自己的独女求情,让他换一个和亲对象,又或是百般周旋,借此试探圣上的心思,可她的表情怎么会如此平淡?
但皇后今天的一番话也让他明白了坊间传言不实,帝后之间情分早已淡薄。
可他懒得深究这中原朝堂的弯弯绕绕,只需完成父王嘱托娶回大郯公主,稳固两族盟约就好。
阿都珒夫起身准备离席,随手抓起案上青瓷茶杯,反手砸向一旁的屏风!
一声脆响,茶杯瓷片四溅。
月孤华吓得一颤,回过神来想要冲出去打他,被岁安澜一把按住手腕,劝道:“公主莫冲动。”
月孤华只能忍了。
屏风外,叶嬷嬷怒道:“王子这是何意?”
阿都珒夫不以为然,转身就走。
待他走后,月孤华才从屏后走出,她再也忍不住委屈扑到皇后膝头,眼眶通红:“母后,我当真要嫁给这般粗蛮无礼之人吗?”
皇后垂眸看了她一眼,伸手抚摸着她的发顶。
随后,皇后抬头看向一旁的岁安澜,喃喃低语了一句:“怎么会呢。”
月孤华没听清,她疑惑的抬起头要问,却听皇后道:“玉瑶,过几日宫中要办马赛,本宫已书信与你父母,你且留在宫中多陪陪公主,可好?”
岁安澜点头:“全凭皇后娘娘吩咐。”
皇后柔声哄了月孤华几句,才让二人一同离殿。
走在宫道上,月孤华满心愤懑的吐槽阿都珒夫粗鄙无礼,这种目无尊长的人她才不愿嫁呢。
说着说着,回头见岁安澜神思恍惚,她忙问:“玉瑶,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岁安澜回过神轻轻摇头,轻声感慨:“没事,只是臣女忽然觉得,皇后娘娘当真是极疼爱公主的。”
月孤华闻言,喜上眉梢,她有些得瑟道:“那是!我母后可是天底下最爱我的人。”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我也是全天底下最爱母后的人!”
月孤华说完,眼角余光瞥见一只纸鸢飘在空中,她觉得稀奇,“这宫里竟然会有人放风筝?玉瑶我们也去看看吧。”
说着,她已提裙跑了出去。春兰在后头急追:“公主慢些跑,当心滑倒了!”
岁安澜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欢快的背影,心中泛起说不清的滋味。
她在云溪镇从月魄蝶妖那里知晓了何为情爱,在倚春楼与沈羡好相处时懂得了姐妹情谊,如今在这紫禁城中,又亲眼见到了什么叫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
岁安澜抬头望着天际,长长叹了口气。
曾经的她万般不解,为何偏偏是自己阴差阳错化作人形?
若是依旧是那只无心无情的蝶妖,无喜无悲,无痛无憾。纵使哪天死于捉妖师的剑下,也不会知道何为执念,何为不甘,更不知道何为求而不得。
但是现在回头想想,又觉得这就是天意。
像她这般生来不懂七情六欲的妖,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在别人身上看到了身在爱中的滋味。
“玉瑶——还不过来!”月孤华在远处回头,朝她挥手喊道。
岁安澜弯起唇角,应了一声:“来了!”
几人循着风筝的方向,来到一处空旷的地方。
月孤华本以为放风筝的会是宫中内监或是世家闺秀,待看清那人身影,心头不由得一怔--怎么会是一名男子?
宫中禁令,皇城之内不许武人披甲,可此人一身盔甲堂堂正正站在这里。
没等月孤华反应过来,那风筝竟然断了线,朝着她这里飞过来。
岁安澜下意识伸手便要将月孤华往后拉开,可那男子几步疾冲上前,伸手攥住了纸鸢的断线。
纸鸢线锋利如刃,瞬间割破他的手掌心,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淌落,滴落在草地上。
“惊扰了公主,还望公主恕罪。”那人不动声色的把纸鸢往身后藏起,单膝跪地请罪。
月孤华惊魂未定,又觉得这嗓音莫名耳熟,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白鹤眠?”
白鹤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公主还记得我?”
月孤华蹙眉,六年前他主动向父皇请命,远赴边关随军历练。
那日她曾找他做灯笼蟹,在宫中等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他,后来才在他的手下口中知道他已经走了。
从那日之后,他便杳无音信。怎么现在又突然出现在宫中?还在这里放纸鸢?
“公主可还好?”岁安澜低声问道。
月孤华摇了摇头:“无事。”
白鹤眠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抓起岁安澜的手腕,转身快步抛开:“我们快走!”
两人快步穿过宫巷,登上宫墙高处。
见他没有追上来,月孤华才扶着墙喘着粗气。
岁安澜看着她躲闪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不解,轻声问道:“公主为何刻意避开那位将军,莫非心中畏惧他?”
“那倒不是...”月孤华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她也不知道为何见到他,就有点想逃离。
她松开握着岁安澜的手,缓步走到墙边,抬眼眺望远方连绵的高山,叹道:“你看这郯朝万里河山,真是美不胜收......只是不知再过多久,我便再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看了。”
岁安澜上前一步,道:“不会的,公主是郯朝的公主,这郯朝的景色公主想看就看。”
月孤华摇头苦笑:“我早已过了寻常女子婚配的年纪,朝中多少朝臣私下议论我大龄未嫁。如今和亲旨意将近,不出两月我便要远赴胡人蛮荒之地,往后归期遥遥,不知此生还能不能踏回故土。”
“公主......”岁安澜想说皇后不会让她嫁过去的,但又说不出口。
岁安澜张了张嘴,想告诉她皇后不会让她真去和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后尚未告自己她的全盘计划,她不知道,也不能说出口。
“我明白身为皇室公主,自有肩上要扛的责任,”月孤华望着天边流云,对着岁安澜吐露心事。
“只是年少之时,我曾爱过一个人。那人性子清冷寡淡,而且已经有了心上人,我不愿横插一脚拆散他们,却也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再倾心托付给其他人。”
“那人是刚刚的那个将军?”岁安澜皱眉。
月孤华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的心上人叫墨雨眠。”
岁安澜僵在原地。
怎么会是他?
她想起当年阿诺师姐入京,是为了帮扶正清门的人,那时墨雨眠也的确在京城......原来那段时日,他早已与月孤华有过交集。
“其实你也见过他,”月孤华并未察觉岁安澜的异样,自顾自的说道,“那日你遭刺客重创,便是他出手赠予你疗伤灵丹。只是现在,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京城。”
岁安澜沉默片刻,轻声道:“公主待他,还真是情深。”
她内心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本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与他的过往,可当听到他与自己视为朋友的公主还有这样一段她不为人知的交集时,心头竟隐隐发堵。
“什么情深啊。”月孤华笑道着一把拢住岁安澜的肩膀,道:“我已经放下和他的过往,如今他在我心中,还没有玉瑶重要呢。”
岁安澜眼眶一热,一滴泪无声滑落。她侧过脸,弯起唇角:“于臣女而言,公主亦是世间最重要之人。”
月孤华闻言握紧她的手,笑得一脸明媚:“往后玉瑶若是遇见心生爱慕之人,万万不可瞒我,只管同我说,我定然去求母后为你二人赐下婚约!”
岁安澜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她们不知道的是,墨雨眠正在不远处听着两人的谈话。